在我们推进了几十米后,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剥离“运动”的规则力量骤然加剧,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针,穿透衣物,穿透鳞片,直刺骨髓深处。它不是暴烈的攻击,而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缓慢而坚定的同化。空气粘稠得如同液态水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与整个世界角力,吸入的不是维持生命的氧气,而是令人僵化的死寂。
勒忒的手在我掌心中微微收紧,她娇小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理性不适。这里的规则在否定她,否定她血液的流动,否定她心脏的搏动,否定她作为“生命”的一切基础。
不能停在这里。
我必须对抗或者破坏这里强加给我们的秩序,致于破坏秩序最好的方法,我想就是使用混沌能量。
想到这里,我立刻将全部的心力,所有的意志,如同拧紧发条般聚焦于一点——驱动那位于我存在核心的“熔炉”。产生增、降活性这两种相反的力量,再合二为一……
混沌能量。
嗡——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震颤的低鸣响起。一股黑色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能量自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不祥的泡沫,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我和勒忒完全包裹进去。
【混沌能量力场】,展开。
力场形成的瞬间,那股无处不在的凝固压力骤然一轻。就像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虽然周遭依旧是致命的汪洋,但至少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粘滞的空气被排开了一掌的距离,呼吸重新变得可能,那种思维即将被冻结的迟滞感也明显减弱。
但是,代价是巨大的。
我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稳定流转的能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抽取、消耗。这混沌力场,就像是在这片否定一切变化的“秩序之海”中,硬生生开辟出来的一个微小的、“混乱”的孤岛。维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持续不断地对抗着整个领域的根本规则。每一秒,都有海量的能量被用来抵消那无孔不入的凝固之力,如同将燃油倾泻进一个无底洞。
这消耗,比与“木偶匠”的以骸大军血战更加剧烈,更加令人心惊。它不是在攻击某个目标,而是在对抗一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更糟糕的是,此地的以太能量同样处于停滞状态,这意味着我们甚至无法得到能量的补充。
“能动。”勒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担忧。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我能量水平的急剧下降。
“嗯。”我回应道,声音有些沉闷。我没有多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向前迈出了在这片琥珀世界里的又一步。
脚步落下,异常沉重。仿佛腿上绑着千斤重担,又像是在深度齐腰的泥沼中跋涉。混沌力场隔绝了大部分的规则压制,但并非完全免疫。那股凝固的力量依旧如同水银泻地,缓慢而坚定地渗透着力场的边界,作用在我们的身体上。
我的动作变得迟缓,不再是平日里应有的、流畅而迅猛的姿态。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量和意志。思维也像是被浸入了冰冷的胶水,运转起来带着令人烦躁的粘滞感。分析环境、规划路线、计算能量消耗……这些平日里瞬间完成的思维活动,此刻却需要我刻意地、一步一步地推进。
勒忒的情况比我更明显一些。她的力量本质是更不稳定、更偏向原始破坏的“原始以太”,在这种极端秩序的环境下,受到的压制似乎更为强烈。她紧紧靠在我身侧,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倚靠过来,依靠着我的引导和力场的庇护艰难前行。她的呼吸略微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但在这种环境下很快变得冰冷的汗珠。
但她没有发出一声抱怨,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或退缩。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始终望着我,里面没有丝毫质疑,只有全然的、近乎信仰般的信任。在这片否定一切、连时间和运动都失去意义的世界里,我,斯提克斯,就是她唯一的坐标,是她世界里唯一还在“运动”和“变化”的锚点。
永不分离。
我想起了不久前对她许下的誓言。那时,是为了安抚她因可能的别离而产生的恐惧。而此刻,在这绝境之中,这誓言不再是简单的承诺,它化为了实质的力量,融入了我维持力场的每一分意志,流淌在我与她紧握的掌心之间。
分离?在这里,分离意味着失去力场的庇护,意味着瞬间被凝固成另一尊永恒的雕塑,如同那些散落在不远处的血犬佣兵和TOPS成员。我们的命运,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牢牢绑定在了一起。要么一起走出去,要么一起留在这里,成为这巨大琥珀中,一对相互依偎的永恒印记。
我们就这么一步接一步的走着。渐渐地,力场的波动开始变得明显,如同电力不稳的灯泡,明暗闪烁。这是能量供应即将跟不上消耗的尖锐警告。我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点燃了中段的引线,正在飞速地向着两端燃烧。
勒忒立刻察觉到了这不稳的波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我的手,将她身体的重量更彻底地交付过来,仿佛要将她自身的力量,也通过这紧密的接触传递给我。
我不再言语,将全部的意志力倾注于两件事:维持力场,以及移动。我尝试着微调力场的形态,让它更贴合我们身体的轮廓,减少与外界规则接触的面积,像一件量身定做的、无形的潜水服。同时,我控制着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个肌肉群,让动作变得极简、高效,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剔除所有不必要的能耗。
我们在这片吞噬声音、冻结运动的巨大琥珀中,化作了两个缓慢移动的、被黑色能量包裹的剪影。每一步都像是在撕裂无形的、极具韧性的屏障,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能量储备急剧下降的刺耳警报。
思维在泥沼中艰难跋涉,身体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但紧握的双手不曾松开,相贴的身躯传递着微弱的暖意。
前行的方向,依旧指向领域的最深处。
因为这是,
我们共同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