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片凝固的领域里失去了意义。唯一能够度量其流逝的,是我体内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滑向深渊的能量储备。
维持【混沌能量力场】的消耗,不是线性的衰减,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指数级坠落。最初的“有效”感,如同欺骗性的回光返照,迅速被越来越沉重的现实所取代。力场之外,是万物永恒的定格;力场之内,是我们正在被缓慢榨干的、无比清晰的倒计时。
每向前一步,那无形的阻力就增大一分。空气不再是粘稠,而是近乎固态的胶质,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将肢体从中“拔”出,再“塞”进前方同样凝固的空间里。我的动作已经慢得如同垂暮的老人,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对抗着这片天地施加的、拒绝一切运动的伟力。
思维被拖拽得更慢。分析、判断、决策……这些构成我行动基础的精神活动,此刻像是被冻结在寒冰中的游鱼,每一次挣扎都显得徒劳而缓慢。我必须耗费数倍的心神,才能维持着力场最基本的稳定,那层包裹我们的黑色能量薄膜,此刻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海量能量的溃散。
最致命的是,这里没有任何补充。环境中弥漫的并非活跃的以太,而是死寂的、被“金苹果”的规则彻底驯服、剥离了一切活性的能量残渣。它们像冰冷的石头,无法被吸收,无法被转化。我是一个在沙漠中狂奔的旅人,而这片沙漠,连一滴露水都不会凝结。
“姐姐……”勒忒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不再是之前的忧虑,而是某种源于生命本能的虚弱。她靠在我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这不是依赖,而是她自身也即将到达极限的征兆。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双向来灵动的紫红色眼眸,此刻也黯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停下脚步——这个动作本身就如同扯断无数根坚韧的橡胶带,耗费了巨大的能量。力场随之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吓得勒忒用力抱紧了我的手臂。
“勒忒,”我的声音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能量,传输给我。”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这是一个基于冰冷生存逻辑的指令。我们两人储存的能量,必须集中使用,才能让这个脆弱的力场多维持哪怕一分钟。而我的身体作为“熔炉”和力场的直接维持者,是唯一能勉强高效利用这些能量的容器。
勒忒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点头,双手更紧地抓住我的手臂,闭上眼睛,全力调动起她体内那份独特的、带着些许暴烈气息的原始以太。
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能量流,顺着我们相连的肢体,缓缓注入我的体内。
感觉……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骤然迎来清泉。
她的原始以太,摒除了一切后天雕琢的属性,回归到了能量最本质、最纯粹的状态。它没有极性,没有倾向,只是最原始的“存在”本身。当这股力量涌入我近乎枯竭的经络,触及那维系着力场、已然超负荷运转的“熔炉”时,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共鸣。
我们的“熔炉”,本就是旧文明以驾驭以太本质为目的而设计。勒忒传输而来的,正是它最熟悉、也最渴望的“燃料”。无需繁琐的转化,几乎没有效率的损耗,这股精纯的原始以太便被“熔炉”贪婪地汲取、燃烧,化作维持混沌力场所需的、更基础也更磅礴的动力。
过程顺畅得近乎完美。那原本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溃的力场,在得到这股纯粹能量的补充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凝实了几分。黑色薄膜上的涟漪平复了,将外界那无孔不入的凝固规则更有效地隔绝开来。虽然无法逆转能量总量正在下滑的残酷事实,但这无疑极大地提升了“燃烧”的效率,为我们争取到了远比预期更宝贵的时间。
勒忒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能量的传输中。她脸色苍白,显然这消耗对她而言同样巨大,但她紧抿的嘴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在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被庇护的妹妹,更是支撑着我们能够继续前行的、不可或缺的另一根支柱。
她的能量,是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闪耀的、充满生机的光。
然而,这改变不了本质。我们如同两个在沙漠中共用最后一口水的人,她将她水囊中本就不多的清水渡给我,由我这个更能忍耐口渴的人来分配。但水终究会喝完,沙漠依旧无边无际。
我重新迈开脚步,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沉重。勒忒跟在我身边,几乎是在被我拖着前行。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于提炼和传输能量,对抗环境压制的负担几乎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她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传输能量的过程显然也在加速她自身的消耗。
绝望,并不猛烈,而是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上涨,漫过脚踝,淹没膝盖,向着心脏的位置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视野之内,依旧是那片被苍白微光笼罩的、死寂的风景。凝固的沙暴,定格的怪物,永恒保持着惊恐或狂热神态的先行者……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此地,拒绝一切生机。
我们在这片秩序的琥珀中跋涉,每一步都在消耗着赖以生存的根基。前路漫漫,核心不知在何方,而手中的“水”正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缓慢的,清晰的,令人窒息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