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换了新桶。
第二天早上出去打水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绳子换了,粗麻绳被扔在旁边,新的绳子更粗一点,手摸上去还带着蜡。井沿也被仔细擦了一遍,边缘包了一圈旧布条,铺得整整齐齐。
塔莉娅今天没有让米拉跟来。
她自己抱着桶,神色还多少有点紧。看见我走过来,抿了抿嘴角:“你别靠太近。”
“好。”我在两步开外停住,看着她把桶放下,熟练地把绳子绕在井柱上,慢悠悠放下去,又稳稳收上来。
水从桶沿溢出来一圈,打湿了井边的石头。我伸手接过来:“我来提。”
“嗯。”她把桶交给我,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昨天晚上,米拉做梦都哭,说井里黑。”
“过两天就好了。”我说。
这种吓出来的阴影,时间最长。
她点点头,又看了看我握桶的手:“还疼吗?”
“还好。”我抬起手晃了晃。
掌心那道擦伤已经结痂,周围皮肤红了一圈。动的时候有点拉扯感,但不妨碍干活。
“别沾脏东西。”她嘀咕了一句,“要是发炎了,麻烦更大。”
“知道。”我想了想,“要是实在不行,再去请夫人帮忙看。”
她抬眼看我一眼,像是在评估我有没有把这话当真。最后只是轻声“嗯”了一下,把另外一桶水提起来。
回去的时候,路过村口。
不远处的路上,有几道新车辙印,清清楚楚地压在土里,还没被风磨平。旁边零落着几块马蹄踢起来的石子。
那大概是洛琪希马车留下的痕迹。
几天前她到村里来,热闹了一阵。现在热闹过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又被春耕和日常琐事拉回去了。
不过,有一件事还在村子里发酵——
“听说了吗?小少爷每天都跟魔术师大人在院子里练。”
“孩子能不能学会,是一回事。只要说得出去‘我们家有魔术师来教’,就已经不一样了。”
“啧……人比人气死人。”
类似这种话,几乎每天都会从井边、酒馆、路边的闲聊里冒出来一两句。比尔听到的时候,总是笑骂两声,再回头更卖力地抡锄头。
“你说富人有富人的烦恼。”他一边挖土,一边咕哝,“我只知道穷人有穷人的腰疼。”
腰疼不腰疼我不好评价,不过地是已经翻得差不多了。
这一块田快收尾了。再有两三天,应该就能全部翻完,开始播种。
上午的太阳不算毒,但照在背上,汗还是一点一点往下渗。呼吸和锄头的节奏渐渐合在一起,脚下每一步踏进去,松软的土都会轻轻往鞋帮上扑一层。
干到中间休息的时候,比尔甩甩手:“去喝口水。”
我把锄头往地里一插,跟着他往村里走。
今天他走了条稍微偏一点的路。
不是故意绕开谁,也不是刻意靠近谁,只是脚下习惯地往那边拐了一点——那边的土路更平,走起来不那么硌脚。顺着这条路过去,会经过格雷拉特家那边的栅栏外侧。
没走几步,就听见远处有不一样的声音传过来。
不是喊牛,也不是骂人,而是……咒语。
“——水啊,自天空而降,成球,打向敌人——水球。”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
是个女人的声线,略带点懒洋洋的味道,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得很准。
紧接着,是水撞击在地上的声响,还有小孩子发出的“哇”一声。
比尔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笑骂一声:“啧,这帮贵人家的乐子,可真多。”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不自觉把步子放慢了一点。人是好奇动物,这没办法。
走到栅栏旁边时,能看到里面一角。
栅栏不高,比成年人的胸还低,两三根木杆之间留着缝,可以看到院子的局部。
院子中间,站着个蓝头发的小个子——洛琪希。
她手里握着法杖,姿势很随意地立在一边,头微微偏着,看向院子另一头。那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举着手,脸涨得有点红。
小少爷。
鲁迪。
他刚才显然放了一个“水球”,地上还留着一摊水印,太阳一晒,水汽往上冒,空气里比平常多了一点潮意。
“刚才那是什么?”洛琪希的声音传过来,“咒语念完了,想象呢?”
“想、想象了啊。”小孩的声音很努力,“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圆形的水,然后‘砰’一下打到地上。”
“你刚才脑子里,是不是想了两个东西?”洛琪希问。
“欸?”
“一是水从天上落下,二是球砸到地上。”她叹了口气,“这样就散了。只想一个,水变成球、飞出去。不要乱加东西。”
“好难啊……”鲁迪小声抱怨。
“重来。”
“是。”
两个人的对话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像是某种节奏很慢的歌曲。偶尔被锄头敲地的声音盖过去一点,又很快被补上。
我停在栅栏外,手搭在木杆上,没有刻意躲开,但也没往前靠。
院子里,洛琪希抬杖指了指前方某一点:“看着那里。只想那一个球,不要有别的。”
“是。”
小孩子闭上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地念咒。声音不太稳,但比刚才顺一点。念到一半的时候,空气里那层“麻感”突然局部收紧了一下,像有人拧了一下看不见的线。
下一瞬,那里真的出现了一个水球。
比刚才那摊散开的水凝实得多,在半空悬了一瞬,然后直直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水花。
“……哦。”
嘴里不由自主漏出这么一声。
比尔在旁边捅了我一下:“看晃神了?”
“第一次近距离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挺……有意思的。”
“有钱人家的‘有意思’。”他伸了个懒腰,“走了,别站在这儿像偷看人家一样。”
他这话说得也对。
我把手从栅栏上拿下来,跟着他继续走。
走开几步,身后还隐隐能听见院子里洛琪希的声音:“念咒的时候不要偷懒。你虽然能不念咒施法,但现在还不行。基础打好。”
小孩子不情不愿的应声被风吹散。
那段对话顺着风钻进耳朵,又很自然地落在脑子某个地方。
路上,比尔忍不住感慨:“要是我小时候也有魔术师教,说不定现在能去城里当个什么‘魔术兵’。”
“那你舍得离开田?”我问。
“舍不得。”他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不过想想总不犯法。”
他说得很干脆。
回到田里继续干活的时候,那团刚刚见到的水球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
念咒、想象、魔力。
我不打算把自己当成“也要去追逐那种道路”的人——至少现在不打算。但那一刻,看见一团水凭空在半空里凝出来、再砸下去,还是有一点难以完全压住的冲动。
人看到自己不会的东西,总难免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