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他往田地那边走。
脚下的土路照旧,风里那种麻感也照旧,只是多了一层很细的波纹——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一圈圈涟漪。那涟漪很快就和原本的流动混在一起,辨不出来到底是新的是旧的。
下午的活和往常差不多。
只是村里偶尔有些风声传过来——有人说“洛琪希大人”住进了格雷拉特家有人说看见她拿着法杖在院子里画什么圈;还有人说早上经过时,隐约看到小少爷面前浮着一个好大一团水。
我一边翻地,一边听这些话从耳边飘过去,没有刻意去记,却也没有当成风一样放掉。
只要不刻意忘,就会在某个角落留下痕迹。
傍晚回家的路上,天空被夕阳染得很红。
比尔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轻快一点,大概是今天得知“自己的女儿有可能被教会数数”这样的事,让他心情不错。
“喂,路宁。”他突然回头,“你说,将来米拉要是愿意学魔术,会不会也能弄出个水球来?哪怕小一点也行。”
“那要看她愿不愿意学。”我说,“还有有没有人教。”
“也是。”比尔挠挠头,“反正家里穷,魔术师老师是请不起的。你要是会就好了。”
“我不会。”我笑了笑,“我连怎么把水提上井都还没学好。”
话刚说完,前面刚好到了村中央的井边。
塔莉娅正在那边打水,旁边放着几只木桶。米拉蹲在井圈上,一只手抓着井边,往下探头偷看井里的水面。
“米拉,小心点。”塔莉娅侧过身提醒了一句,手上还要忙着拎桶,“别往里掉。”
“我不会掉的啦。”米拉不服气地回嘴,脚下却晃了一下。
井绳老旧,粗糙的麻绳因为长期磨擦已经毛了边。她刚才那一下晃动,让绳子在井沿上蹭得更厉害。木桶在半空摇了摇,绳子突然滑了一下,整个人也跟着往前扑了一点。
“米——”
塔莉娅的叫声只来得及叫出一半。
我人已经冲了过去。
脚下的石头有点滑,脚跟一踩上去,整个身体的重心一瞬间压向前。我一手扶住井圈,一手猛地抓住了米拉背上的衣服往后一拽。
小丫头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拽得从井边离开,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只木桶则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支撑,“咕咚”一声掉进井里,水花溅得很高,从井口冲上来,打在我和米拉的脸上。
冰冷的井水顺着脸往下流,衣服瞬间湿了一大片。
“路宁!”
比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快步跑过来,先看了看米拉,又看向我:“没事吧?”
“没事。”我手还撑在井圈上,确认脚下站稳了,这才慢慢直起身。
手心被粗糙的石头蹭了一条红印,中间有一小块皮被磨掉,隐隐有点疼。
塔莉娅脸色有些发白,冲过来一把抱住米拉,抬手就是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让你不听话!让你不听话!”
她这一拍没多少力气,更多的是惊吓过后的迁怒。拍了两下之后,她自己眼眶也红了,手在孩子背上用力揉了一把:“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米拉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还不忘伸手抓住我的衣摆:“好冷……”
“回去换衣服。”我说,“井桶……回头再想办法。”
比尔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肩上,又俯身抱起米拉:“回去回去,别在这里吹风。”
塔莉娅还在抖,拉着我胳膊往家走:“你也快点换衣服,别冻出病。井桶……晚点叫人一起弄。”
回到比尔家,屋里的温度比外面稍微高一点。
塔莉娅一边给米拉换干衣服,一边还在念叨:“以后不准再往井边爬了,听见没有?再爬就打手。”
米拉鼻子一抽一抽的,还哽咽着说:“路大哥……救了我……”
“知道。”塔莉娅抬眼看了我一眼,眼里那点余怒被压下去,换成了说不清的复杂,“你先把湿衣服换了。”
比尔从柜里翻出一件旧的干衣服扔给我:“暂时凑合一下,比你那件厚点。”
“谢谢。”我接过,往柴房那边走。
进了柴房,我脱下湿衣服,顺手扭了一把,水哗啦啦滴在地上。刚才被井水冲过的那一下,到现在皮肤上还有一点冷意。
手心那块擦破的皮开始隐隐发疼。
我随便看了看,没有立刻涂什么东西。只是习惯性地把伤口边上的水擦干净,让它自己露在空气里。
这种程度的伤,几天就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米拉坐在椅子上,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我。眼睛里除了白天吓出来的那点影子,多了点更黏的东西。
塔莉娅夹菜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多往我碗里夹两筷子,又像是害怕我发现似的,眼神很快移开。
比尔则喝了两口酒,长长地呼了口气:“今天真是吓死我了。”
“我也被吓到了。”塔莉娅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一下,她要是掉下去……”
她没把话说完,似乎只是想象了一下,就不敢再往下想。
我夹起碗里的菜,咬了一口。
菜的味道和以前差不多,却比之前多了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或许是盐放多了,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塔莉娅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她极少这么正面地对我说话,更不用说用这种语气。
“只是碰巧在旁边。”我说。
“不。”她摇头,“不是谁都会在那一瞬间冲过去的。”
比尔在一旁点头:“换成别的人,说不定先吓傻了。”
我把筷子放下,想了想:“如果没抓住,她就掉下去了。”
“但你抓住了。”比尔说。
那一刻,桌子上的气氛突然静了一瞬。
米拉抿着嘴,小声补了一句:“路大哥是英雄。”
“什么英雄。”我笑着把这句话压轻,“英雄都是迟到的,我这个顶多算抢桶没抢住。”
“你这个说法……”比尔忍不住笑出声来,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行行,抢桶失败、救人成功。”
笑声在小屋里散开,晚上的那点紧张渐渐被稀释掉。
饭后,米拉照例拉着我去角落教数数。
她今天异常专心。
我在木板上写下“一二三四五”,她一字不差地念出来,甚至能自己写出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每写完一个,就抬头看我一眼,好像在确定“你看,我没有乱来”。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路大哥。”
“嗯?”
“以后……你要是离开了,还会记得今天吗?”
我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一个五岁小孩会问出来的。
我看着那张还带着一点哭过痕迹的小脸,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会。”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那我也会记得。”
灯光在她眼里跳动。
那一瞬间,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再写两个,就去睡觉。”
夜深的时候,我照例回到柴房。
躺下之后,手心那块擦破的地方有点发热。不是很痛,只是提醒着我“今天发生过这件事”。
脑子里隐约又浮现出井边那一幕——绳子滑落、木桶下坠、孩子的身体往前扑的角度。那一瞬间,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动了。
如果再遇到一次,大概还是会下意识往前冲。
这一点倒不需要刻意去思考。
屋外的风声把这种思绪慢慢吹淡。
远处某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咒语声,又很快被夜色吞掉。那大概是洛琪希在院子里指导某个小孩子练习魔术。
村庄已经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让呼吸一点一点回到平缓。
今天的事,在某个地方留下了痕迹。
不管未来怎么看,如今都已经发生过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井边多了一只新的桶,绳子换成了新的,边缘还包了一层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