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我就醒了。
柴房里的光很淡,只有门缝和那扇小小的窗边露出一点灰白。干草的味道在鼻腔里打转,混着一点潮气。背有点硬,倒不是疼,只是肌肉还有昨天留下的那点酸。
我躺了几秒钟,习惯性地把呼吸调整平稳,让胸口的那点发闷自己退下去,然后翻身坐起来。
外头有动静。
先是门板那边的轻响,接着是院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有人打了个不太掩饰的哈欠,声音带着困意,又被早晨的冷风切得有点清。
“路宁,起来了没?”
比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起来了。”我应了一声。
门闩一拉,门板吱呀开了一条缝,冷空气先钻了进来,带着草和泥的味道。比尔探头看了一眼,见我已经坐起,笑道:“动作挺快嘛。快点,今天活多,先把那块最硬的地翻了。”
“马上。”
我把外袍披上,简单整了整衣服,跟着他出了柴房。
院子还笼在一层淡淡的雾里。天边亮了一线,太阳还没露头,远处村子里零星冒着几缕烟,大概是起早的几户人家开始烧火。
塔莉娅已经在灶边忙着了。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有粥的香味。她见我们出来,抬头看一眼:“先喝点热的再出去,别空着肚子就开始干。”
“知道。”比尔嘿嘿笑,“要不你以为我喊他这么早起来干嘛?吃白饭?”
塔莉娅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少说两句。”
我接过她递来的木碗,碗里是稀粥,只有几粒谷子和一点菜叶漂着,热气往上冒。早上刚起床,胃口还没完全打开,喝这个刚好。
粥入口不算多味道,但带着一点淡淡的盐味和谷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肚子里暖了一小块。
“谢谢。”我放下碗。
塔莉娅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比尔扛起锄头,又拿了一把给我:“走。”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朝村外走。
早上的路和昨天傍晚看上去有点不一样。雾把远处的东西都糊成一团,只剩近处的石头和泥巴清楚。脚踩上去的时候,湿气从鞋底透上来,带着一层很薄的滑。
“你以前干过这活吗?”比尔边走边问。
“勉强。”我说,“帮人干过一点。”
“那今天就算正式见面礼了。”他笑,“先看看你到底有几成本事。”
话虽然这么说,语气倒不是真正的挑刺,更多像是拿来吊气氛的。
走出村子的那一圈栅栏,再往外就是田地。昨天来过一次,对路大致有印象。这次天亮得早,视线开阔一点,可以看到更多。
地分成一块一块,用简单的沟沟隔开。有的已经翻过,有的还保持着去年收成后的样子,干草压在表层,底下的土被踩得有些硬。
比尔领我到了其中一块。
“今天先把这里翻完。”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回头看我,“你先试一圈,别把腰弄断了。”
我点头,握紧了锄把。
这种农具的重量和手感和以前碰过的有点不一样。木柄比较粗,铁头有些重,一锄头下去,土不太肯乖乖翻开,得稍微用一点巧劲。
我试着挥了一两下,很快抓到那种感觉——力度从肩背往下送,腰不要死劲拧,脚下站稳,锄头入土到某个深度时顺势往上一撬。土块哗啦啦翻过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一点、带着湿意的层。
比尔在旁边看了几眼,发出了一声不太长的“哟”。
“挺会用力嘛。”他说,“第一次干这活的人,不是只会在上面挠,就是一锄下去把自己腰闪了。”
我笑了笑:“看你抡几下就明白一点。”
“嘴挺会说。”他哼了一声,却没再嘲讽,自己也挥起锄头,和我一左一右在田埂上干起来。
锄头落地的声音,有节奏地在耳边响着。雾慢慢散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汗水还没真正冒出来,呼吸先变重了一点。
不过身体比我预想的要好。
酸是酸,喘是喘,但那种“干两下就要扶腰”的感觉没有出现。肌肉在重复动作里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似乎比脑子还快一步适应这种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圈终于绕完。
我把锄头插在地里,轻轻喘了几口气,背微微向后一伸,骨头发出几声轻响。胸口闷得不严重,只是有点热。
比尔也停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汗,呵了口气:“行,看来你是能用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顺手把刚才翻出来的几块大石头捡到一边堆好。
这种动作不需要多想,手自己就先动了。石头堆的位置也不是随便扔,而是放在田埂靠外一点、以后不会妨碍犁的地方。
比尔看了一眼,嘴角挑了挑。
“看得出来你以前没少看人干活。”他说,“不过会看和会做,是两回事。你这两样都不算差。”
“那就好。”我说。
他哼了一声:“别急着高兴。春耕可不是只翻一块地这么简单。”
不过后面的话已经带着几分认同。
我们又干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彻底爬上来,雾散得差不多,汗水从额头上大滴大滴往下砸,才停下来喘口气。
比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朝村子方向看了一眼:“先去喝点水,顺便把老婆做的干粮带来。中午就在田边对付了。”
“好。”
回村的路上,他突然问:“路宁,你识字吗?”
我愣了一下。
按这个世界的常识来说,普通村民基本不识字。会问这个,大概是听人说过什么——也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认一点。”我老实道,“写得不太好,看还行。”
比尔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嗯。”我点头,“以前跟人学过一点。”
这话说得不算真,也不算假。
在这个世界的“以前”,当然没学过。但我确实会看字——至少,只要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文字,我大概能靠“语言同步”的那层能力看懂不少。
“啧。”比尔舌头一弹,“怪不得你说话跟我们有点不一样。村里能看字的,除了巴格爷爷,就是格雷拉特大人那边的人了。”
他顿了顿,随口补了一句:“会看字,将来要是有机会,也许能在那边混个差事呢。”
他说的那边,不用指,我知道是哪边。
格雷拉特家。
“别瞎说。”我笑了一下,把那份轻浮的可能性当玩笑听过去,“我现在连农活都还没干明白。”
“也是。”比尔挠了挠头,“不过会看字总不是什么坏事。”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什么,又瞟了我一眼。
“我们家那丫头,数数总记不明白。”他说,“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帮她看看。”
“可以。”我点头。
这种小事,对我来说不费什么力气,却能让这个家多一层“需要我的理由”。
回到家里,塔莉娅已经准备好干粮。
几块粗面饼,用布包着,还有一小罐腌菜。她见我们进门,先让我们喝了一碗水,然后把包好的东西塞到比尔手里,又看了我一眼:“你也吃。”
“嗯。”我接过那份属于我的布包。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钟,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补了一句:“累了就说一声,别死撑。”
“不会。”我回答。
外头有小脚丫跑动的声音,一个小女孩探头从门后露出来。
大概五岁左右,头发是浅棕色,扎成两个小辫子,眼睛圆圆的。她先有点好奇地看着我,在被塔莉娅瞪了一眼之后,赶紧缩回去,又忍不住又露出一半脸。
“米拉,打个招呼。”塔莉娅说。
小女孩纠结了几秒钟,还是小声道:“……路大哥。”
“你好。”我冲她笑了笑,“以后就要麻烦你教我怎么在田里不被石头绊倒了。”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会听见这种话,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那、那要看你给不给我吃好吃的。”
“米拉。”塔莉娅无奈。
“会的。”我顺着这话接下去,“只要你肯学数数。”
小女孩眨眨眼,好像没完全听懂,又觉得这话听上去挺厉害,冲我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屋里去了。
比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咧嘴:“这下好了,她有新对象吵着要学东西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田里之后就是一整天的重复劳动。
翻地、搬石、把翻出来的根系抖干净,再整理一遍田面。太阳慢慢往上爬,汗水把衣服浸得湿透。手上也渐渐磨出了一点新茧。
午饭是坐在田边解决的。面饼有点硬,腌菜有点咸,却意外地合胃口。吃完之后,我靠着田埂坐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天干干净净的,蓝得有点过分。
风吹过的时候,空气里那层“东西”又动了动,在皮肤上划过去。比起第一天,现在我对那种感觉已经没那么陌生了,只要稍微静下来,就能分辨出它和普通风之间的差别。
比尔见我仰头盯着天空,咬着面饼问:“看什么呢?”
“看天气。”我顺嘴道,“感觉这两天还算稳。”
“那就好。”他随手拍了拍旁边的土,“今年要是再下个不合时的雨,就麻烦了。”
下午的活比上午稍微轻一点。
等把这一块地收拾得差不多,太阳已经偏西。比尔看了看天色,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换另一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