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巴格村长后面,穿过井边的小空地,往村子另一侧走去。
一路上,有人看到村长都主动打招呼:“巴格爷爷!”“今天精神不错啊!”老人都一一道过去,语气平和。有人的目光顺着他身边往我身上扫过来,眼里带着好奇。
“新来的?”有人问。
“嗯。”巴格简略地回了一句,“比尔家最近缺人手,让他先去帮忙。”
听到这句,那人的目光里戒备少了一些,多出来的东西里既有同情,也有打量。落难的外乡人,对他们来说不是完全没有听说过的故事。只不过,这样的人最后能不能站住脚,就各凭本事了。
穿过两排低矮的房屋,脚下的路绕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大的空地,有几块翻得半新的土,旁边插着木棍,显然是刚整理出来准备播种的田。
空地边的一栋房子前,一个大汉正光着膀子挥锄头,背上汗水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流。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非常直接的力量感,像是从小干惯了这种活。
“比尔。”巴格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抬高声音喊了一句。
“哎——?”那大汉抬起头,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擦了把汗,“巴格爷爷?”
他走近的时候,我能看清他脸上的轮廓。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胡子刮得不太勤,眼睛不小,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挺爽朗。
“怎么,有事?”他看了一眼我,又看向村长。
“给你找了个帮手。”巴格指了指我,“春耕快到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可太好了。”比尔眼睛一亮,立刻露出笑容,“我就怕累死在地里,媳妇不给我烧纸。”
他开这种玩笑的时候,语气没什么阴沉的地方,反而像是习惯用这种话调节气氛。说完,他又好奇地打量我:“就是他?”
“嗯。”巴格点头,“说是能干活。人是我带来的,你先用用看。吃住你家里出,暂时不要他钱。”
“那感情好啊。”比尔大手一挥,“进来进来,屋里坐!”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却不算过分:“小子,叫什么?”
“路宁。”我回答。
“路宁。”他重复了一遍,“我叫比尔,这一带的田,基本就是我家的。以后你跟着干活就是了。”
巴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那就这样。路宁,你先在这里住下。有事,就让比尔来找我。”
“谢谢您。”我稍微弯腰行了个礼。
老人摆摆手:“少说谢谢,多干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加了一句:“还有——这村子里,有些人是不能乱惹的。格雷拉特大人家,就是其中之一。别自己往上凑。”
“……明白。”我答应得很干脆。
这句话算不上什么高深的告诫,却让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我原本就没打算急着接近那家。现在村长亲口把“不要乱靠近”提了一遍,反而让我有了更正当的“按兵不动”的理由。
巴格离开后,比尔带着我进了屋。
比起格雷拉特家的院子,这栋房子要简陋得多。墙壁是粗石头砌的,缝隙里塞了泥,屋顶覆着茅草。屋里有两间房,一间里头摆着一张略显旧的床和一个大柜子,另一间则是炉灶和桌子。
“塔莉娅!”比尔对着里屋喊了一声,“家里多了一张嘴!”
里屋帘子一掀,一个头发棕色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她手里还拿着一块擦碗布,眼里先是纳闷,随即看到我之后愣了一下。
“这是村长给介绍来的帮工。”比尔笑着解释,“春耕忙不过来,让他先在我们家蹭吃蹭住。”
“哦……”塔莉娅很快反应过来,擦擦手,走了出来,“你……你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生疏,却没有排斥。
“你好。”我回了一句,姿态尽量自然,“我会干活,不会白吃的。”
“那就好。”她露出一点笑,“家里房间不多,你先睡柴房那边。铺点草,也能凑合。等忙完这一阵,再看。”
“可以。”我答得很快。
对刚刚穿越过来的我来说,有屋顶、有墙、有地铺,就是天大的好事了。至于床,是以后再说的事。
比尔带着我去了屋子旁边一间小小的附房。里面以前应该是堆柴和杂物的,角落里还有一堆被风吹得发黄的干草。窗户小小的,光线不算好,但至少不漏雨。
“先将就一下。”比尔挠挠头,“晚上我再帮你多铺些干草。”
“已经很好了。”我抬手摸了摸墙,“谢谢。”
比尔摆手:“别一天到晚谢来谢去的,让我看着心里发毛。你真要谢,就明天起早一点,帮我把那块田上的石头清干净。”
“好。”
事情就这么算是定下来了。从“村里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变成了“比尔家的临时帮工”。
这中间当然还有很多不稳定的地方——比尔一家人怎么想,与我朝夕相处之后会不会改变看法,村子里的舆论会不会因为某件小事突然变脸……这些都不好说。
但至少,比起一开始在树林里醒来时那种“甚至不知道今晚睡哪”的状态,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清晰的前进方向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简单帮着比尔干了一点活。
先把院子里堆在角落的石块搬走,又去田边把几块碍事的大石头撬出来搬到路边。比尔一开始只是抱着“看看这小子能不能干”的态度,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吩咐。等看到我把一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沉的石头搬起来挪走时,他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力气还不错嘛。”他笑着说,“看你瘦瘦的,还以为要喘半天。”
“以前也干过活。”我随口答了一句。
这一点倒也不算假。虽然前世更多是脑力劳动,但偶尔搬搬东西、帮人干点杂活还是有过的。更何况,这具新身体的底子明显比以前要好,肌肉的爆发力和协调性也足够应付这种程度的体力活。
干活的时候,我注意着呼吸节奏,不让自己过早透支。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角,辣得有点刺。我抬手擦了擦,手背上沾了一道泥。
天色一点一点往晚处走。
夕阳把村子染成橙黄色,远处传来收工的人声。有孩子在路边追着狗跑,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比尔收了工具,让我先去井边洗一下。
我蹲在井边,用木桶打了水,手伸进去,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窜,带走了一身的闷热。
水面里,倒映出一个略显陌生的少年脸——头发有点乱,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比记忆里要清亮一些。那种长期熬夜和疲惫留下的混浊感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未完全散去的空茫。
我看了他一眼,又把水泼在脸上。
等回到比尔家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简简单单的油灯,把屋子照得有些昏黄。桌子上摆着一盆炖菜,一盘粗面包,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汤。味道算不上多香,却很实在。
塔莉娅把碗摆好,招呼我们坐下:“今天多一个人,可能吃得有点紧。”
“没事。”我说,“给我少点就行。”
“这话可别在我家说。”比尔大笑,“在我家吃饭,不许说谎。饿就多吃,不饿就少吃,别装。”
“……那就好。”我也笑了一下。
坐下的时候,我刻意选了离门口稍近的位置。这样一来,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哪怕只是有人突然来敲门——我也可以在第一时间起身。这种习惯大概就是所谓的“动不动就想太多”,但对我来说,它已经融进了日常,不需要刻意思考。
饭菜的味道比预想的要好一点。
炖菜里有肉,虽然不多,但咬起来很有嚼劲;面包有点硬,但蘸着汤吃就容易下咽。吃到一半的时候,比尔忽然抬起头:“对了,小子,你从哪边来的?”
……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北边。”我重复了一遍下午给过的答案。
“北边哪?”他追问。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汤,才慢慢开口:“一个很小的地方。后来……没了。”
比尔愣了一下,塔莉娅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抱歉。”比尔挠挠头,“我这嘴。”
“没关系。”我放下杯子,露出一点笑,“我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这句话说的时候,心底确实升起了一点真实的感觉。
比尔没有再追问。
他转而聊起了别的——村里的牛今年不知道是不是被吓过,最近总是乱跑;谁家的孩子昨天不小心掉进小沟里,被捞上来哭得跟什么似的;还有领主那边似乎下了通知,接下来几年不会征太多兵,让村里人不用太担心这种事。
我一边吃,一边听。
不是为了打探情报,也不是刻意盘问。只是听着这些日常的琐事,心里那种“整个人还飘在半空中”的感觉,慢慢往地面落了一点。
饭后,我自觉地帮忙收拾碗筷,拎着水桶去井边倒水。塔莉娅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见我动作利索,也就没再推辞。
夜风有点凉。
星星不多,却很亮。天边有一轮月,形状和前世记忆里的不完全一样,边缘稍微有些尖。
我站在院子边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收回。
屋子里传来比尔打哈欠的声音,还有椅子被推开的响动。
“明天早一点起来啊,路宁。”他在屋里喊,“太阳出山之前,有一趟活。”
“好。”我答应。
回到柴房,我把角落那堆干草铺开,又从墙边拖出几块木板垫在下面。躺下之前,顺手把门闩上,又确认了一下窗户能不能关紧。
干草扎得背有点痒,鼻腔里都是草味。
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天里的画面在脑子里稍纵即逝地闪了一遍。
树林、土路、村口、井边、老人、比尔一家。还有远处那栋有木栅栏的房子里,正在挥剑的金发男人。
那一幕只是淡淡在心里一跳,又被我放回去。
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眼前这间柴房、明天早上那块石头多的田地。
至于更远一点的东西……只要不刻意去忘,就不会丢。
带着这样的念头,意识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