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央的井边不算宽敞,几块大石头随意摆着,显然是给人坐着歇脚用的。
我坐在其中一块上,背靠着井圈,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太阳已经有点偏西,光线从身侧斜着打下来,井里的水反出一片晃眼的亮。
罗克——村口那个看门的大叔——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他嘴里叼着烟斗,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往村子深处去,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等着”,就没再多说什么。
周围的人不时往这边瞥一眼。
有妇人在井边打水,胳膊上挂着木桶,抬头时眼神扫过我,又很快移开。一群小孩在井对面玩,拿小石子往地上画格子,其中一个忍不住多看了我两眼,被旁边年纪略大的孩子扯了一下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认真:“别乱靠近陌生人。”
我听懂了,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也正常。对一个乡下村子来说,突然多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还是空着手进来的——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安心。
我收回视线,没去主动搭话。
身体自然地保持着一种“不会给人压力”的坐姿,背挺得笔直,却又不会显得像要拔刀一样紧绷。这样既方便随时起身,又不会让别人觉得我在戒备什么。
等的这段时间不算很长,却足够让我把周围简单看了一遍。
井边的石头上有磨得很平的痕迹,大概是常年有人坐的结果。井圈用石块砌成,缝隙里塞了苔藓,边缘被水长期浸泡成深色。井水看上去干净,带着一点凉意蒸腾上来。
远处不时传来牛叫和人喊的声音。某条巷子里传出木头敲击的节奏,大概是谁在修东西。风拂过时候,会把一些细碎的东西带到我耳边——村民抱怨今年雨水似乎晚了点,担心春耕;有人说谁家孩子昨天发烧,去请了“夫人”帮忙看;还有人提到了“格雷拉特大人”。
我听着这些名字,却没有顺势在脑子里翻旧账。只是把“格雷拉特”“夫人”这些词默默记下来,和“村长”“领主”一起,放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
脚下的土路有轻微震动。
我抬头,看到罗克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身材不高,却站得很端正。脸上的皱纹不少,眼睛却很亮。走路时步子不虚,手里拿着一根比普通拐杖略粗一点的木杖,看上去更像习惯随身带着的工具,而不是纯粹给自己撑着用。
“就是他。”罗克停在井边,对老人道。
老人打量我。那目光和罗克的不太一样。罗克更多是在看“有没有武器”“是不是流氓”,而老人看人的方式,像是在确认“这人能不能塞进村里的某个位置”。
我起身,冲两人略微低了低头。
“村长。”罗克补充了一句,算是介绍。
“嗯。”老人点了点头,“叫我巴格就行。”
他声音不大,却自然而然有种让人想听的力量。
“谢谢您肯见我。”我顺着他给的称呼接话,“我叫路宁。”
“罗克跟我说了。”巴格的目光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我的手上,“你说你是从北边走来的,行李在路上丢了?”
“是。”我没有试图编得更复杂,也没有把“北边具体哪里”抛出来让自己绕进去。
巴格“哦”了一声,既不完全信,也没有立刻否定的意思:“那你打算在我们这儿做什么?”
“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我说,“我可以干活。田里、牲口、搬东西都行。”
话一说出口,他的目光又往我的肩膀、腰线那边看了看,像是在估量力气。
“会不会用武器?”他问得很直接。
我摇头:“不会。”
这个回答倒让他的眉头松了一点:“那就好。”不会用武器的外来人,比会拿剑的外来人,更容易被人接受——尤其是在一个不常有冒险者经过的小村子里。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里翻着什么帐。
“我们村子不大。”巴格开口,“吃的多不了一个人,少一个人也饿不死。你想留下,也得有人愿意养你。你说能干活,那就得先看你是不是说得出做得到。”
我点头:“可以。”
“春耕快到了。”他接着说,“有几家人缺人手。你力气看着还行,先去帮‘比尔家’干一阵子。干得好,有得吃有得睡,干不好,就只能再说。”
“好。”我毫不犹豫地应下。
“别急着高兴。”巴格看了我一眼,“比尔那家人嘴不坏,手不软。你真要留下,别想着偷懒。”
“不敢。”我回答。
其实不用他提醒,这种情况要偷懒也偷不出来。村子这么大些地方,谁做什么,基本一下就能传开。
“跟你说话的这孩子还算实在。”罗克在旁边插了一句,“至少刚才问话的时候,没有乱答。”
巴格“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跟我来吧。”他说,“我先带你过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我:“还有一点。”
“您说。”
“你是外乡人。”老人语气不重,却每个字都很清楚,“刚来这儿,什么都不知道很正常。听不懂规矩的时候,可以问,别自己胡乱打主意。”
“……明白。”我停顿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
其实他这句话说的是“别惹事”。但听在耳朵里,多了一层——“有不懂的,先问”。这对一个本能喜欢先看全局再落子的人来说,其实是再合适不过的建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