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往村里走,路过另一片田的时候,能看到有别的村民也收工往回赶。远处的村庄渐渐变得清晰,烟从屋顶升起,牛在栅栏边晃着尾巴。
走近村口时,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玩。他们用小石子排成一条线,轮着踢,看谁能踢得最远。有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正讲得眉飞色舞:“我刚才看见格雷拉特大人的院子那边,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团水!”
“骗人。”旁边的小孩不服,“怎么会掉水?”
“是真的!”那男孩跳起来比划,“就这么大一团,从天上砸下来,砸到地上——哗啦一声,全散了!”
“那是大人家的人在洗东西吧。”
“不是。”他压低声音,“是大人家的小少爷弄出来的。听说他不用念咒就能让水飞出来。”
几个孩子发出一阵“哇”的惊叹。
比尔哼了一声:“少往人家院子那边跑。你们这些小崽子,整天盯着人家看,小心挨骂。”
孩子们一哄而散,有的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有的缩着脖子跑远。
我没有插话,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好奇。
但那男孩刚才比划的动作在脑子里又演了一遍——手一抬,空中聚出一个水团,从无到有,然后坠落、溅开。
无咏唱。
“少爷天生就不一样嘛。”比尔似乎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听说格雷拉特大人还特意要给他找魔术老师呢。唉,有钱人家的孩子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看热闹的感慨。
“魔术老师?”我顺口问。
“是啊。”比尔点头,“这两天酒馆那边还有人说起,领主那边在联系什么厉害的魔术师,要来当小少爷的老师。具体什么时候到,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之,别去凑那份热闹。我们这等人,远远看着就行。”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一点涟漪。
原本只是在记忆里读到的词,这会儿一个个被人当成村里茶余饭后的话题说出来,让人很难不有种“书翻到了这一页”的错觉。
不过这种错觉也只在胸口里停了一瞬。
很快,被和昨天一样的念头抹平——“那是那边的事”。
回到比尔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柴房的干草铺因为昨天睡过一夜,已经被身体压出了一个大致的形状。我顺手把散开的草聚一聚,又从角落里找了几块之前没用上的木板,加在下面,让整块“床”平一点。
吃饭之前,米拉拉着我的袖子:“路大哥,你说要教我数数的。”
塔莉娅有些无奈:“先吃饭,吃完再学。”
“吃完就困了嘛。”小丫头嘟囔。
比尔在一边笑得直摇头。
“那就现在教一点,吃完再教一点。”我说,“不急。”
饭桌上,我没有抢话,只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听着,偶尔加一两句。等吃完之后,塔莉娅收拾碗筷,我则被米拉拖到屋角的一块空地。
我拿了一块比较平整的木板,又用了根炭条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一,二,三,四,五……”我一边画,一边读,把简单的数字写出来,再画几个圈和方块,让她把数量和符号对应起来。
米拉一开始皱着眉头,很容易就搞混。每次数到三或四,就开始乱。反复几遍之后,她突然“啊”了一声,眼睛亮了点,像是抓到了什么。
“这个是三,这个是四!”她用力指,生怕说错。
“对。”我点头,“那这个呢?”
“……五。”她有点犹豫,又小心地说。
“聪明。”我笑。
在很久以前,我也教过人这样简单的东西。那时候的对象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同事。那个同事总是记不住某个流程里的几个步骤,每次出错都要被上面骂。
想到这里,胸口微微一沉,又自动忽略了那个空落落的尾巴。
现在这里是布耶纳村,是比尔家的角落,是拿着炭条在木板上写数字的小孩子。
米拉学得很认真。
塔莉娅在洗碗的时候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眼里那层拘谨比之前淡了一点。比尔则坐在一旁削木头,顺带也听着我们读数,偶尔插上一句:“错啦,那是四!”
“你才错。”米拉不服气地反驳,“路大哥说是三就是三。”
“哟,现在路大哥说了算了?”比尔假装吃醋。
“那当然。”小丫头叉着腰,一本正经。
笑声在小屋里绕了一圈,把屋外夜风里的那点凉意挡在门外。
教了一会儿,我收了炭条,把木板靠在墙边:“今天先到这里。明天记得把刚刚学的再念一遍。”
“好——”米拉拖长了声音,显然还有意犹未尽。
夜深的时候,我回到柴房,照例把门闩好,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让刚刚那一阵热闹慢慢退下去。
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浮出下午听到的那句话——“不用念咒就能让水飞出来”。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在这村子里,有一个孩子正在用别人难以想象的方式,试着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我这个从别处掉下来的人,则在另一头安静地翻地、教人数数。
我们暂时没有交集。
这种“暂时”让我觉得还算舒服。
“这样也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多看几天。”
天花板上干草的影子随着灯光轻微晃动。耳边是夜里偶尔传来的虫鸣,还有远处模糊的狗叫。
我躺下,闭上眼睛。
睡之前最后飘过去的一个念头,是那团据说从天而降的水——在脑子里凝成一个透明的球,在半空里停了一瞬,然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