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凛是被生物钟硬生生拽醒的。
意识从睡眠中缓缓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廉价弹簧床垫那熟悉的、略微下陷的触感。她睁开眼睛，视线里是廉租屋天花板那斑驳发黄，边缘有些许水渍痕迹的熟悉景象。
迷迷糊糊间，她习惯性地伸手往床头柜的方向摸索，这是每个上学日早晨重复无数遍的动作：拍掉吵闹的闹钟，争取再多睡五分钟。
手指碰到了冰凉的外壳。她将手机举到眼前，眯着尚且有些朦胧的睡眼，努力对焦屏幕上的数字。
06：07。
周六。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刚醒时沙哑的呜咽。对了，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昨晚经历了一场恶战、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之前，她压根没想起设闹钟这回事。
是生物钟的胜利。
哪怕身体疲惫不堪，长久以来养成的早起习惯依旧让她像上了发条。
“才六点……”
苏凛嘟囔着，手臂一松，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枕头边。她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蜿蜒的细微裂缝，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这个哲学的问题。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需要更多休息，魔力缓慢恢复带来的是意识上的倦怠。
就在她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即将再次滑入黑暗边缘时——
一个毛茸茸的、带着温度的重物，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肚子上。
“唔——！”
苏凛瞬间瞪大眼睛，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得烟消云散。她甚至下意识地弓起了腰，发出一声闷哼。
定睛一看，她那通体雪白、宛如蓬松绒球的契约兽，正端坐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姿态优雅得像只真正的猫咪，甚至还抬起一只前爪，不紧不慢地舔了舔。
“早上好。”
契约兽慵懒的、带着点刚睡醒迷糊感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我饿了。去给我做点早餐吧，契约者。”
苏凛瞪着它，金色的瞳孔里残留着被惊醒的茫然和一丝恼火。
“……你这家伙，”
她声音还有点哑，“真把自己当猫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你是这种人设。”
契约兽停下了舔爪的动作，那双熔金般的眼瞳眨了眨，似乎带着点无辜。
“不喜欢吗？我还以为你是‘猫派’来着。根据我的观察和基础情感模型分析，毛茸茸的小型生物做出亲昵举动，能有效提升人类，尤其是年轻女性个体的愉悦感和放松程度。”
它歪了歪头，蓬松的尾巴尖轻轻扫过苏凛的睡衣下摆。
“我自认为模仿猫咪的行为模式，能让你的心情好上许多呢。”
它继续说道，语气里居然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不过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切换成其他模式。犬系？兔系？甚至更奇幻一些的外形我也可以进行微调哦。毕竟，让契约的魔法少女保持良好稳定的心情，也算是我们职责的一部分嘛。”
它一边说着，一边甚至低下头，用它那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苏凛的腹部，喉咙里还发出了类似猫咪满足时的“呼噜”声。
“所以，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外表和互动模式呢？我们可以商量。”
苏凛沉默地看着在自己肚子上卖力“营业”、蹭来蹭去的白色绒球。
几秒钟后，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捏住了契约兽后颈的皮毛，手感意外地很好，绒毛柔软细密，底下是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我又没说我不喜欢。”
她低声说了一句，手上微微用力，将这只不算太轻的“猫”从自己肚子上提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扔到了床铺的另一边。
自己也跟着坐起身，揉了揉被砸得有些发闷的腹部。这下是彻底没睡意了。不过也好，昨晚没吃什么东西，战斗消耗又大，被它这么一闹，空腹感倒是直接涌了上来。
“而且正好我也饿了。”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角落那个小小的、老旧的冰箱。
契约兽轻盈地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白色的尾巴竖得高高的，时不时绕过她的小腿。当苏凛打开冰箱门，借着里面昏黄的灯光翻找时，它甚至直接仰面躺倒在她脚边，露出了毛茸茸的、雪白的肚皮，四只小爪子蜷缩着，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苏凛低头瞥了它一眼，选择了视而不见。她翻了翻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半包廉价的速冻混合蔬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包快要见底的米。
“只有这些了吗……”她嘀咕着，“只能做点蔬菜粥了。”
将米淘洗干净，加入适量的水放在那个小小的单人电煮锅里。等待水开的间隙，她将速冻蔬菜倒进碗里用冷水泡着解冻。
契约兽始终黏在她脚边，甚至试图用爪子去勾她的拖鞋带子。
“别闹。”
苏凛用脚轻轻拨开它，走到狭小的卫生间开始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少女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但比起之前的狼狈模样已经好了太多，她甚至有些习惯了。
简单的蔬菜蛋花粥，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的香气。
苏凛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那张兼作书桌和饭桌的小方桌旁。想了想，她又拿出一个平时不怎么用的旧盘子，冲洗干净，也盛了一点粥，晾在旁边。
契约兽立刻跳上了桌，凑到盘子边嗅了嗅。
“吃吧。”
苏凛拿起自己的勺子，“虽然你可能不需要靠这个补充能量，但……就当是体验生活？”
契约兽没说什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食起盘子里温热的粥来。它的吃相很斯文，甚至带着点猫科动物的优雅，虽然它本质上可能跟“猫”没什么关系。
苏凛尝了一口自己做的粥。味道……很一般。米煮得有点过于软烂，蔬菜丁因为冷冻太久失去了大部分鲜甜，蛋花也有点老。盐似乎放得有点不均匀，某一口会特别淡，下一口又有点咸。
她常年依赖便利店便当和学校食堂，自己开火做饭的机会屈指可数，手艺自然生疏得很。
“感谢那些美食博主，”
“说起来，”
契约兽抬起头，嘴边沾了一点点粥渍，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舔掉，然后用意念发问，“你今天不是要出去约会吗？但看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苏凛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有。只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已。”
“和女性朋友出去玩，不也算是约会的一种吗？”
契约兽的眼瞳里似乎闪过一丝狡黠，“在我们漫长的观测记录里，魔法少女之间彼此之间发展出超越友谊关系的情况，可并不少见哦。毕竟共同战斗、生死与共的经历，很容易催生出强烈的情感纽带……”
契约兽果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哼唧的声音，继续低头吃它的粥。
一时间，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勺碗碰撞的叮当声。晨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苏凛吃完最后一口粥，看着蹲在自己脚边、认真舔盘子的白色绒球，忽然开口问道：
“说起来，我该叫你什么呢？总不能一直‘喂’、‘契约兽’这样叫吧？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契约兽抬起头，盘子已经被它舔得几乎不用洗了。它歪了歪脑袋：“名字？有的哦。我的出厂编号是‘观测者-适配体-9527’。不过，如果你想要给我起一个‘专属称呼’的话，我也可以接受的。毕竟，根据数据统计，超过百分之八十的魔法少女都会选择给自己的引导者起一个独特的名字，这有助于增进羁绊和认同感。”
“编号9527……好老的梗。”
苏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放下碗，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思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旧城区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模糊的车辆声和某些早起摊贩的吆喝。
“格里菲斯。”苏凛忽然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契约兽舔爪子的动作僵住了。
它缓缓抬起头，那双熔金般的眼瞳直直地看向苏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
“《剑O传奇》？”
它的意念声音都提高了一些，“那个……格里菲斯？你认真的吗？给我起这个名字？你是对我不信任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单纯在恶作剧？”
它站了起来，蓬松的尾巴有些不满地甩动着。“明明我才是你的契约兽，是引导你、辅助你、理论上应该和你命运与共的存在！就算不起个可爱或者帅气的名字，至少也别用这种充满‘背叛’、‘野心’和‘悲剧’隐喻的角色名吧！”
苏凛看着它激动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站起身，将自己的碗和契约兽的盘子收起来，走到水槽边，把碗盘放了进去。
“不要多想。”
她拧开水龙头，随意地冲了冲手，甩了甩水珠，“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叫什么都可以。我觉得格里菲斯挺好听的。”
“这根本不是好听不好听的问题！”
契约兽——暂时被迫叫做格里菲斯，跟在她脚边转来转去，试图用抓挠表达自己的抗议。
苏凛没理会它的抗议，径直走到那个狭小的、塞着她全部家当的衣柜前，拉开了有些发涩的柜门。
苏凛低头看了一眼抓着自己拖鞋、几乎要挂在脚上的白色毛团，语气依旧平淡：“你自己说的，叫什么都可以。我觉得格里菲斯不错，就这样定了。”
“呜……”
苏凛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款式也简单。翻了翻，找出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这是两年前买的了，当时还是打折清仓货。她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嗯，还能穿，就是裙摆似乎因为这两年身高长了那么一点点，而显得比记忆中短了一些，大概在只能盖住大腿了。
不过问题不大。她本来也不喜欢太长的裙子，行动不方便。
将裙子放在床上，她又找出一双黑色的、擦得还算干净的小皮鞋，和一个简单的米色帆布挎包。
无视了地板上还在进行“无声抗议”、滚来滚去的格里菲斯，苏凛拿起衣服走向卫生间准备换上。经过它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说：
“锅里还剩点粥，要是待会还饿的话，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出门了。”
格里菲斯立刻停止了打滚，仰面看着她，四爪朝天：“我是‘猫’啊喂！怎么自己解决？用爪子打开锅盖吗？！”
“没关系，”苏凛已经走进了卫生间，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又不是真的猫，是‘魔法生物’不是吗？这点小事总做得到吧。记得看好家，虽然……这屋子里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就是了。”
“苏凛——！你没有心啊啊啊——！”
格里菲斯哀怨的、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意念呐喊，被关在了卫生间的门板之外。
几分钟后，苏凛换好衣服走了出来。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黑色的皮鞋，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没什么妆饰，只有天然的好肤色和那双清冷的金色瞳孔。她背起挎包，检查了一下钥匙和手机。
格里菲斯已经放弃了抗议，蹲坐在门口，仰头看着她，尾巴盘在爪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苏凛弯腰，伸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走了。”
她拧开门锁，晨间的空气涌了进来。她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门内，被命名为“格里菲斯”的契约兽，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轻轻叹了口气，甩了甩被揉乱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