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是符堇先开的口。
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面罩下的声音透过面罩,也能察觉出一丝的紧绷和某种……努力维持的克制。
“谢谢你。”
三个字,在寂静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才说道: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恐怕……也会成为受害者的其中一员。而这些无辜的人,恐怕也会永远成为那个魔人手中的……玩物。”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仍在昏迷或失神的少女们,眼神暗了暗。
“容我代表她们……也代表我自己,向你表达感谢。”
听着这透过面罩有些闷、却依旧掩不住某种熟悉感觉的声音,破晓,或者说苏凛,整个人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声音,即便有些模糊,依旧带着某种独属于符堇的、温和而坚韧的底色。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像孤儿院后院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叶子。
太好了……太好了……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庆幸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的直觉是对的。
那种没来由的心悸,那种坐立不安的预感,那种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着、不顾一切冲向旧城区深处的冲动——都是真的。
命运,或者别的什么,将她指引到了这里。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夜空中飞行,凭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危机感锁定这片区域。
想起自己是怎样在那个扭曲空间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不惜将身体部分魔力化,强行挤入那道细微的空间裂隙。想起冲进那片混沌的“万象庭”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符堇被金色圆环逼入绝境的画面。
她做到了。她赶上了。
猩红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庆幸飞快地闪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冲上去,抓住符堇的胳膊,想要告诉符堇“是我啊,苏凛,我在这里,我没事”。
但——
不行。
理智瞬间浇熄了那短暂的冲动。
眼底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成那种属于“破晓”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平静。
还是……不能让符堇和现在的“破晓”扯上关系。
魔法少女之间并非铁板一块,甚至有背叛者存在。而她自己,已经卷入了某个可怕的漩涡,被那个庞大的制药巨头、被神秘的军方、被未知的势力所注视。
将符堇牵扯进来,只会让她陷入无法预知的危险。
更何况……
破晓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符堇身上的装备。
那身所谓的“武装少女”制服,贴身的银白色材质勾勒出少女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与其说是战斗服,不如说更像是某种……竞技泳衣?布料本就少得可怜,后背更是几乎完全露了出来,只有几根交叉的黑色束带勉强维系着结构。
这设计是怎么回事?!
比自己的魔法少女魔装还要过分啊!设计这身衣服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通过审核、被允许穿上战场的?
破晓感觉自己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好在她此刻背对着机甲照明灯的主要光源,而符堇似乎也正微微低着头,应该没有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反应。
而且……她敏锐地感知到,符堇那台受损的机甲上,散发着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动。那不是天然魔力,更像是某种人工模拟、粗劣复刻的产物。
模仿魔法少女的力量吗?用科技手段强行催生出类似魔力的能量,再搭配这种脆弱的外骨骼装甲……
破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武装,对付普通的魔人或许勉强够用,但一旦遇到像刚才那个空间魔人一样的干部级存在,简直就是送死。刚才的战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符堇的下场恐怕……
一股寒意窜过她的脊背。
不行。绝对不行。
得想办法让符堇从这支危险的队伍里退出来。这种死亡率极高的“工作”,根本不是她应该承担的。
可是……我该用什么理由劝说她?
破晓的思绪飞速转动。以“破晓”这个陌生魔法少女的身份,凭什么去干涉一个武装少女的职业选择?说什么“这工作太危险了快辞职”?听起来既傲慢又毫无说服力。
除非……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陷入了短暂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沉默挣扎中。
几秒钟后,她重新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略带疏离的平静表情。她看向符堇,用那种经过魔力伪装过后、略显空灵的声音回应道:
“不必言谢。守护这座城市,救助被困者,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她说得很官方,很符合一个“路过拔刀相助”的魔法少女该有的姿态。
而此刻,符堇也终于抬起了头。
战术头盔的护目镜反射着灯光,看不清她具体的眼神,但破晓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她能想象到,此刻符堇脸上恐怕也带着一丝不自然——毕竟自己这身魔装的设计,实在也称不上“保守”。
云顶市登记在册的两百多名现役魔法少女中,像眼前的魔法少女这样设计大胆、强调身体曲线的战服,也确实属于少数。大多数魔法少女的服装虽然也兼具美观与功能性,但或多或少会考虑一些遮掩和防护,或是采用更梦幻、更华丽的蓬蓬裙样式。
再加上眼前这位白发魔法少女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符堇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一瞬。
她下意识的想象着如果苏凛穿上这样一身衣服会是什么样子……那家伙总是摆着一副冷冰冰的脸,但其实身材……停!
符堇猛地掐断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真下头啊,符堇,你在想什么!’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深吸一口气,符堇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请求: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问完,她似乎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补充道:“啊……我知道这是个很突兀的问题。您救了我,我连您的名字都不知道,实在……如果您不想告诉我的话,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破晓,等待对方的反应。
破晓沉默了片刻。
远处的夜空中,浮空运输艇特有的低沉嗡鸣声已经越来越近,闪烁的导航灯在云层下隐约可见。支援快到了。
她该走了。
破晓转过身,披肩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她准备离开了。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被巷子阴影吞没的前一刻,一个仿佛被夜风浸透的名字,轻轻地飘了过来:
“破晓。”
符堇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光。
“破晓……吗?”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谢谢你,破晓小姐。”
看着那个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孤高的白色背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发酵般越发强烈。一种冲动,一种毫无道理却无比强烈的直觉,驱使着符堇向前追了一步,脱口而出:
“破晓小姐,你……认识我吗?”
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巷口骤然顿住了脚步。
夜风骤然变大,卷起地面的灰尘和碎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浮空运输艇的引擎轰鸣已经清晰可闻,强烈的探照灯光柱开始扫过附近的街区。
在呼啸的风声和渐近的引擎噪音中,符堇似乎看到破晓的侧脸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张,似乎说了句什么。
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如同叹息,瞬间就被狂暴的气流和引擎的轰鸣彻底吞没。
符堇什么也没听清。
而下一秒,那道白色的身影轻轻一跃,魔力光芒在她足下绽放。她的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轻盈地腾空而起,掠过巷子低矮的围墙,消失在林立楼房的阴影与天际线之间,再无踪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符堇一人,独自站在小巷的灯光下,仰望着那片重归沉寂的夜空。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失落感,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她。空荡荡的,带着一丝酸涩。
她伸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口装甲下方的位置。那里,贴身的口袋里,还放着那台显示着苏凛最后一条信息的手机。
她看着破晓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们……应该认识的吧?”
夜风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