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我昨天买回来的那块水蓝色丝绸,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真美,菲奥拉。”
她侧过头,对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蓝色的眼眸清澈如初晴的天空。
“像威尼斯夏天的海水……等我再好些,我们就去找裁缝……你说,领口绣上银色的波浪纹怎么样?”
“好……好的,小姐。”我站在床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应她,心中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填满。
她活下来了,她真的活下来了,还能憧憬着夏日的衣裙……
这就够了。
我那高悬已久的心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么……
引渡者向来公正,不容欺骗。
想要挽救一条生命,自然想要另一条生命来弥补。
两者需是对等的,又或者弥补更多,祂也不会介意。
但我并不知道,甚至连那引渡者是谁也不知道。
于是,代价便自主找上了门。
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剧烈眩晕猛地袭击了我!
眼前伊莎贝拉温柔的笑脸瞬间被扭曲、模糊、旋转的光斑取代。
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从脊椎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冻得我牙齿咯咯作响。
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我左侧的腹股沟深处爆发出来,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钩在那里狠狠搅动!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我喉咙里溢出,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后栽倒下去。
“菲奥拉!”伊莎贝拉惊恐的尖叫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
我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
剧痛和寒冷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的念头清晰而绝望……
不是手臂……是腹股沟……那个醉汉撞过来时……他的手……似乎擦过了我的腰侧……完了……疫……
祂……定然是祂,亲自来夺取我的生命。
……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已不在那熟悉的佣人房。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石灰味和浓重的草药味,但掩盖不住那股熟悉的、属于瘟疫的甜腥腐臭。
身下是冰冷的稻草,硌得人生疼。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周围影影绰绰躺着不少身影,有的在痛苦地口申吟,有的则一动不动,如同尸体。
这里是……隔离所?瘟疫医院?又或者其他地方?
恐惧如影相随。
不!
不能在这里!
我要回去!
伊莎贝拉,她需要我!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腹股沟处那可怕的肿块已经肿胀得如同一个熟透的、即将爆裂的毒瘤,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高烧像烈火一样焚烧着我的身体,视线模糊,意识在滚烫的熔岩和冰冷的深渊之间反复沉浮。
“水……”我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
偶尔有穿着厚重、浸满蜡和药剂的防护服,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匆匆走过,目光冷漠地扫过我们这些垂死的人,如同看着一堆等待处理的垃圾。
他们只会给那些还能喝药的人灌下一些据说能“以毒攻毒”的诡异液体,或者粗暴地切开肿胀的淋巴结放血,但那只会加速死亡。
对我这样不用看就知道是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时间失去了意义。
剧痛、高烧、干渴、绝望……
它们轮番折磨着我。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更深的痛苦和更彻底的绝望。
我知道,我出不去了。
那个代价,引渡者索取的代价,终究降临了。
它没有直接取走我的命,却将我抛入了这比死亡更可怕的炼狱。
我从它手上夺走了伊莎贝拉。
……于是,它从伊莎贝拉手里夺走了我。
这就是……
代价么……
原来……伊莎贝拉先前,一直在忍受这样的痛苦啊……
真的是……好痛好痛……
在又一次被剧痛撕裂的短暂清醒中,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
伊莎贝拉……
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里奥纳多先生会告诉她吗?
不!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更不能让她知道我染上瘟疫的原因!
那会彻底击垮她的!
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她应该拥有阳光、鲜花、漂亮的裙子……
而不是面对我!一个肮脏丑陋、死于瘟疫的女仆!
……
一股强烈的冲动支撑着我。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非人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下自己破烂衣襟的一角。
手指因为高烧而抖得厉害,腹股沟的肿块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敲打我的灵魂。
我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混合着脓血的污浊液体。
——这是唯一能找到的“墨水”了……
我在布片上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小姐,我走了。
去远方。
别找我。
活下去。
这样就好。
——菲奥拉」
谎言。
一个彻头彻尾的。
用生命书写的谎言。
……
远方?
我的远方。
就是,也只能是眼前这散发着恶臭的稻草堆和冰冷的停尸板。
写完最后一个歪斜的字母,我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瘫倒在稻草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将这染血的布片紧紧攥在手里,用尽最后一点意识祈祷……
希望有人能发现它,把它交给里奥纳多先生……
希望他能明白,不要告诉伊莎贝拉真相……
就让她以为她的菲奥拉,是自由地飞向了远方吧……
黑暗再次汹涌而来,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
这一次,它似乎不再打算退去。
对不起……伊莎贝拉……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对不起……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
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我的意识彻底沉入冰冷的、永恒的黑暗深渊。
那染血的布片,从我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悄然滑落,掉在污秽的稻草上……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