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饶有兴致地摆弄她那些心爱的玩偶,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等身体再好些,要去看春天的第一场船赛。
里奥纳多先生简直欣喜若狂。
他把这一切归功于圣母的垂怜与他那日夜不息的虔诚祈祷。
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但我也丝毫不在意。
毕竟我并不是为了得到感谢才去救的伊莎贝拉。
他重金酬谢了最后一位开药的医生,尽管那药伊莎贝拉后来根本没喝几口,并捐了巨款给教堂。
宅邸里压抑的死气被一扫而空,仆人们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我知道真相。
那沉重的、浸透了我鲜血的真相。
我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左手掌心那已经开始结痂的狰狞伤口,用布条紧紧缠裹。
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狭窄的佣人床上时,地窖里那幽绿的火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那恐怖的压迫感和诡异的哀嚎声,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我浑身冰冷,冷汗涔涔。
萨米拉的话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心脏:“引渡者……从不免费摆渡灵魂……需要另一条生命的重量……”
代价……我的代价……会是什么?
恐惧如影随形。
几周后,里奥纳多先生为了庆祝伊莎贝拉的康复,也为了处理因瘟疫而积压的紧急商务,决定亲自去一趟热那亚。
临行前,他心情极好地交给管家一张采购清单,上面列着一些为伊莎贝拉添置新衣和首饰所需的物品,还有一些宅邸需要的补给。
“菲奥拉。”管家拿着清单找到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姐最近常夸你细心。老爷吩咐了,给小姐挑衣料和丝线这样的事,你最懂她的喜好。这些……”
他指着清单上关于衣料和绣线的部分说着。
“你去圣马可区那几家老店置办吧。其他的粗重物品,让安德鲁他们去码头区采买。”
他特意补充道,“圣马可区那边,比码头区干净安全些。”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显然知道我对码头区的恐惧。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和任务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为能亲自为伊莎贝拉挑选她喜欢的东西而雀跃。
能让她开心,是我此刻最大的愿望。
我接过管家给的几个银币,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仔细地把那张清单折叠好。
圣马可区,威尼斯的商业心脏。
瘟疫的阴霾似乎在这里消散得更快一些。
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还带着谨慎,但商铺已经重新开张。
华丽的丝绸、光滑的锦缎、色彩斑斓的玻璃器皿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芒。
我穿梭在熟悉的布料店和丝线铺子之间,仔细地为伊莎贝拉挑选着。
这块水蓝色的丝绸像运河晴天的水波,她一定会喜欢。
这束金丝线细密闪亮,正好可以绣在她新裙子的领口上。
还有这种罕见的紫罗兰色天鹅绒,高贵又神秘……
想象着伊莎贝拉看到这些时惊喜的笑容,我心头那沉重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
采购很顺利,并没有遇上什么事情。
我抱着精心挑选的包裹,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运河的水波荡漾着金光。
然而,就在我拐进一条连接主街和回家小路的狭窄巷子时,异变陡生……
一个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和恶臭的男人,像一堵墙一样猛地从旁边的阴影里撞了出来,差点把我撞倒在地。
他衣衫褴褛,脸颊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浑浊不堪,显然是码头区常见的醉汉或流浪汉。
他踉跄着站稳,布满污垢和可疑红疹的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我的胳膊才没摔倒。
“对……对不起……小……小姐……”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喷出浓重的酒气。
“没关系。”
我惊魂未定,只想赶快离开,抱着包裹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侧身想绕开他。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扶过我胳膊的那只手的袖子。
那肮脏的粗麻布袖口向上翻卷了一截,露出了小臂内侧的皮肤——一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斑块!
那斑块的中心,甚至微微凸起,形成一个可怖的、令人作呕的肿块!
腺鼠疫!
我的大脑瞬间闪过这个词!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灌顶,让我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那个巷口小贩的哀嚎,那个被拖走的邻居手臂上的黑斑……父母临终前紫黑的面容……所有关于瘟疫的恐怖记忆瞬间爆炸开来!
“滚开!”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冲出。
我猛地向后跳开,仿佛他是什么剧毒的蛇蝎,怀里的包裹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我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宅邸的方向疯狂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裂!
风在耳边呼啸,但我感觉不到,只觉得那个紫黑色的斑块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刻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回到宅邸,我把自己反锁在佣人房狭小的盥洗室里。
冰冷的水从铜管里哗哗流出,我发疯般地搓洗着被他碰触过的胳膊,皮肤被粗糙的麻布擦得通红,几乎要渗出血来。
一遍又一遍,直到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然而,无论怎么洗。
……那种被死亡触碰过的冰冷黏腻感,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恐惧像藤蔓,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代价……这就是代价吗?
引渡者索取的……就是我的命?
是了,莎米拉说的……
需要另一条生命的重量……
可是我……
……
可是,几天过去了,平安无事……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没有任何发热,没有咳嗽,手臂上被擦洗的地方只有红肿。
难道只是虚惊一场?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或许,那只是普通的皮疹?
毕竟瘟疫似乎真的在退潮。
但我依旧没有悬下心来……
这天下午,伊莎贝拉精神格外好。
阳光透过拱窗,洒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