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风雨瞬间包裹了我,但我感觉不到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我跑过空旷死寂、只有风雨呼啸的回廊,冲下冰冷的石阶,躲进宅邸最底层一个堆放杂物、积满灰尘的储藏间。
这里远离主人的居所,只有鼠类偶尔的窸窣声。
借着高处一扇气窗透进来的、被雨水扭曲的微弱天光,我颤抖着掏出那个用褪色旧布紧紧缠裹的小包。
布包被汗水浸得微潮,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尘土和奇异草药的味道。
我的手指冰冷僵硬,笨拙地一层层解开那些打了死结的布条。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东西。
一枚边缘磨损、刻着奇异甲虫图案的小小青铜护身符。
一个用某种深色、光滑的石头雕刻的微缩小瓶,瓶口被蜡封住。
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一种坚韧的、不知名的深色皮革,摸上去冰冷滑腻。
我颤抖着翻开它。
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上面用深褐色的墨水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符号和图画。
那些图画令人极度不安,有长着胡狼头颅的怪物,有缠绕着绷带的人形,有奇异的星图,还有描绘着心脏被称量、灵魂被吞噬的场景。
而那文字,是我完全看不懂的古老象形字,如同蝌蚪般蜿蜒排列。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其中一页上……
那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几何图案,由无数重叠的圆环、三角和扭曲的线条构成,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张开双臂的人形。
图案下方,用另一种稍显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那应该是母亲的字迹,如果没记错的话……
“以尼罗河之沙为引,以血脉之焰为灯,以心魂之重为砝码……引渡者徘徊在生与死的渡口,献上祭礼,打开门扉……生命之流将逆转其道……”
生命之流将逆转其道!
这行字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混沌!
这就是萨米拉暗示的东西!
它能救伊莎贝拉?
狂喜和极度的恐惧瞬间将我撕裂。
我抬头,目光穿透储藏间厚重的墙壁和层层叠叠的楼层,仿佛看到了楼上那个被痛苦折磨的苍白身影。
伊莎贝拉痛苦的呓语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代价……代价是什么?册子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图画在眼前晃动。
引渡者?祭礼?心魂之重?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但伊莎贝拉濒死的面容压倒了一切。
不!我不能看着她死去!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去他的代价!
只要能救她!
我抓起那枚冰冷的青铜护身符和那个封着口的石头小瓶,将册子塞回怀里,像鬼魅一样再次溜出储藏间。
我需要地方,需要材料!萨米拉!只有她知道!我再次冲入狂暴的风雨之中。
运河尽头,萨米拉那条破旧的小船在风浪中剧烈地摇晃着,像一个垂死的巨兽。
船篷里透出一点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我浑身湿透,像个水鬼般爬上了她的船板。
萨米拉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到来。
她盘腿坐在一张油腻的毯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里面煮着某种散发刺鼻气味的深色液体。
她深陷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孩子。”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摩擦,“‘绝望’的秃鹫,终于啄开了你的心门?”
我把怀里那个深色石瓶和册子摊开在她面前,指着那页可怕的图案和母亲的字迹,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抖得不成样子:“告诉我……怎么做!救她!救大小姐!”
萨米拉浑浊的目光扫过册子,又落在那石瓶上,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贪婪的期待。
“代价……亲爱的。”她嘶哑地说着,“引渡者阿努比斯……从不免费摆渡灵魂,这逆转的河流……需要另一条生命的重量来填补……甚至……更多……”
我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另一条生命?
难道……是我的命?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神经。
但伊莎贝拉痛苦的脸庞,她呼唤“菲奥拉”时那微弱的声音,瞬间压倒了恐惧,也冲散了我怯懦的想法。
“我愿意!”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决绝,“告诉我!怎么做!”
萨米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册子上那个图案。
“这里……需要你的血,亲爱的……来自尼罗河之血的血……作为灯油,点亮通往渡口的灯”她又指了指那个封着口的深色石瓶,“……尼罗河岸的圣土,混合着……必要的媒介。还有……”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几样听上去就带着些神秘色彩的东西。
一只活着的、纯黑色的渡鸦羽毛。
三滴未受洗礼婴儿的眼泪。
一撮新坟上的泥土。
……每一样都带着浓重的不祥气息。
但那又如何,为了大小姐!
“在风暴最烈时……在生与死交界的子夜……在她房间正下方的地窖……”萨米拉的声音如同诅咒,“用你的血,画出这个门……点燃血脉的灯……念出开启的咒言……”
她凑近我,口中吐出一串极其拗口、冰冷刺骨的音节,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刺入我的脑海。
我死死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音节,将它们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深处。
我抓起萨米拉提供的那些“媒介”,连同母亲的石瓶和护身符,转身再次冲入狂暴的雨幕
风雨如刀,抽打在我脸上,冰冷的雨水流进眼睛,混合着滚烫的泪水。
伊莎贝拉,等等我!再坚持一下!
……
宅邸的地窖入口在后厨附近。
我避开可能遇到人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酒味和泥土腥气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通气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映出堆叠的木桶和杂物的轮廓。
这里,正是伊莎贝拉卧室的正下方。
我找到一块相对平整、没有被杂物覆盖的地面。
时间紧迫!
我拔出随身携带的、用来削水果的小刀——那是伊莎贝拉某次精神稍好时,让老女仆送给我的。
刀锋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下!
剧痛传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咬紧牙关,凭着萨米拉灌输进脑海的、那图案的每一个细节,用流血的左手食指,开始在地面上绘制那个扭曲、诡异、令人不安的几何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