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冻得通红的赤脚,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似乎也没有那么刺骨了。
……
我的职责名义上是女仆。
但伊莎贝拉的父亲,那位救了我的商人里奥纳多先生,从未让我做过粗重的活计。
他默许了我留在伊莎贝拉的房间里,仿佛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给那日渐凋零的生命注入一丝微弱的活力。
我的任务变得极其简单——陪伴。
我成了伊莎贝拉床边一个安静的影子。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昏睡,或者在药物带来的混沌中半梦半醒。
我学着老女仆的样子,用温水浸湿柔软的亚麻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苍白瘦削的手腕和额头,试图驱散那似乎永远盘踞在她皮肤下的虚热。
当她偶尔清醒片刻,精神好一些时,便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她会让我从床边一个镶嵌着珍珠母贝的乌木柜子里,取出她珍藏的宝贝——那是一些精美绝伦的玩偶。
这些玩偶来自遥远神秘的东方,或是技艺精湛的威尼斯本土工匠之手。
它们有着瓷白的肌肤,丝绸缝制的华美衣裙,镶嵌着细小宝石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伊莎贝拉自己已无力举起它们,只能让我捧到她的眼前。
“看……菲奥拉……”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却焕发出难得的光彩,专注地凝视着玩偶精致的面庞,“她的裙子……像不像仲夏夜的天空?蓝得……那么深……”
“这个……头发是真正的金丝……是,母亲……从佛兰德斯带回来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用目光爱抚着每一个玩偶的细节。
有时,她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壁炉里跳动的、似乎也和她一样虚弱的火苗……
这时,巨大的恐惧便会攫住我……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直到那微弱的起伏再次出现,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她睡着时,我会长久地凝视她脆弱的睡颜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不要走!
不要像我的父母那样,被裹尸布卷走,消失在那个散发着石灰和死亡气息的深坑里!
她喜欢这些漂亮的人偶,她应该活下去,看到更多、更多美好的东西!
……
然而,死神的脚步从未停歇。
里奥纳多先生带回来的医生越来越多,他们穿着古怪的鸟嘴面具,提着装满各种奇怪器械和药瓶的箱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昂贵的香料被成筐地投入壁炉,试图用浓烈的香气驱散病气,结果只是让房间里本就浑浊的空气更加令人窒息。
名贵的药液,颜色从琥珀金到墨绿再到诡异的紫红,被强行灌入伊莎贝拉的口中,却往往引发她更剧烈的咳嗽和呕吐,那微弱的气息更加奄奄一息。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了里奥纳多先生的膝盖、胸口,最终将他彻底淹没。他眼中锐利的商贾光芒熄灭了,只剩下一个父亲濒临崩溃的痛苦和茫然。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跪在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圣龛前,对着里面的圣母像喃喃祈祷,声音沙哑而绝望。
一个暴风雨肆虐的深夜。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疯狂抽打着高耸的拱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
壁炉里的火苗被涌入的寒气逼得奄奄一息,在炉膛里苟延残喘地跳跃着,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和更浓重的药味。
伊莎贝拉又一次陷入高烧的谵妄,苍白的脸颊泛起不祥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体在厚厚的被褥下无意识地抽搐。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破碎而痛苦的呓语,破碎的词句不成逻辑,充满了惊惧和寒冷。
“冷……好黑……水……妈妈……”
里奥纳多先生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颓然地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床上备受折磨的女儿。
他紧握的拳头无力地垂在膝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连日的绝望和祈祷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老女仆端来新的药汤,试图喂给伊莎贝拉,却被她无意识的挣扎打翻了碗盏。
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污迹。
老女仆叹息着,默默地跪下去收拾。
就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的死寂中,一个名字像幽灵般滑过我的脑海。
萨米拉!
萨米拉,那个住在运河尽头一条破旧小船上的,奇异的,神秘的女人。
她有着和我母亲相似的深色皮肤和轮廓分明的五官,眼神总是带着一种神秘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她自称来自遥远的亚历山大,是母亲的同乡。
运河区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常会偷偷去找她,换取一些稀奇古怪的草药或者几句含糊不清的“预言”。
她曾抚摸过我手臂上那个深蓝色的眼睛符号,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低语。
“孩子,你的血里睡着古老的神祇……当‘绝望’的秃鹫啄食你的心肝时……”
“别忘了翻翻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尼罗河的沙子,记得回家的路……”
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那个小布包!
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未打开过,那里面包裹的,仿佛不是遗物,而是母亲沉重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嘱托。
此刻,伊莎贝拉痛苦的口申吟像烧红的针,一下下刺穿我的耳膜,刺进我的心脏。
里奥纳多先生那彻底放弃的绝望姿态,更是将我推向了疯狂的边缘。
那个布包,在怀里变得滚烫,仿佛在灼烧着我的皮肤。
萨米拉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在狂风暴雨的间隙里清晰地回响……
“……别忘了翻翻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尼罗河的沙子,记得回家的路……”
那段话在我的脑中回荡。
仿佛一股冰冷而决绝的力量攫住了我。
是了,我应当这么做。
趁着老女仆低头清理地毯、里奥纳多先生深陷在绝望的深渊无暇他顾的瞬间。
我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溜出了那间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卧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