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入教室,赛飞儿却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沉闷。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邻座的穹的肩膀上,几乎要将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
“灰子,跟你说,我最近悟了!人生啊,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桶,什么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最后还不都得往里扔!”
穹非常上道地接话:“精辟!你这思想深度,堪比《垃圾桶的哲学与隐喻》!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打开垃圾桶,里面就处于有垃圾和没有垃圾的量子叠加态?”
赛飞儿打了个响指:“知己啊!所以说,有些真相,还是别瞎琢磨,琢磨多了,容易怀疑人生。”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不远处的阿格莱雅。
那个冰山班长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匀速移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头顶那个刺眼的【MAXIMUMLOVE!】依旧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黯淡或Level Down的迹象。
可恶!这家伙真是冰山吗?
还是说,她头上的那颗大红心,就只是个无意义的闪光灯牌?
赛飞儿磨了磨后槽牙。
阿格莱雅的心情其实并不平静。
她对谁都这样亲近吗?真是个没有边界感的人!这MAXIMUMLOVE,也太廉价了。
阿格莱雅合上笔记本,抬起脸。
“赛飞儿同学,教室内禁止喧哗,以及,和穹同学保持适当距离。”
她顿了一下。
“行为分,各扣一分。”
穹挤眉弄眼,冲赛飞儿做了个口形,似乎是在说“格兰芬多扣分”。
赛飞儿拍拍他的肩,哈哈大笑。
这让阿格莱雅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接下来几天,她不由自主地分出了三分注意力在赛飞儿的那个邻座身上。
然后发现,这个穹,似乎、大概、应该是在和遐蝶交往。
午休时分,教学楼的僻静角落。
穹正拿着一叠卡片,与遐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这个问题劲爆哦,遐蝶,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穹的笑声有些促狭。
遐蝶推了他一下,脸颊微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咳。”一声清冷的咳嗽打断了两人。
阿格莱雅站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
“穹同学,遐蝶同学,在公共场合行为举止过于亲密,影响校风。以及,禁止在校内进行带有赌博性质的游戏。”她伸出手,“卡片,没收。”
穹和遐蝶吓了一跳,手里的卡片“哗啦”一声散了满地。
阿格莱雅弯腰,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卡片一张张拾起,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关于你的流言在城市内纷纷扬扬,有人说你翻遍全城垃圾桶,你在寻找什么?又想挽留什么?”
“塔塔洛夫,垃圾之王和谁,有权翻动贝洛伯格的垃圾桶?”
“《雪国冒险奇谭》第四卷被查禁,查禁原因是什么?”
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荒诞,无稽。
但她的指尖在触碰到一张写着“你打开垃圾桶,发现里面有一本无封面的书,阅读后所有记忆消失。读不读?”的卡片时,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这些,我没收了。”阿格莱雅将卡片整理好,揣进兜里。
穹夸张地“啊”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目送她走远后,扭头和遐蝶比了一个耶。
阿格莱雅没有立刻销毁那些卡片。
她在一张张看过上面的古怪问题后,将它们叠起放在桌角,目光重新落回赛飞儿的后脑勺。
那个鲜红的【MAXIMUMLOVE!】依然在挑衅般地旋转、闪烁。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放学铃声刚响,赛飞儿正准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教室,却被一个声音绊住了捷足。
“赛飞儿同学,请留一下。”
阿格莱雅站在她课桌旁,手里没有拿学生手册,而是捏着那叠从穹那里没收来的卡片。
赛飞儿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班长大人,又有何指教?我今天可没迟到早退,也没在课上睡觉看漫画。”赛飞儿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阿格莱雅掂了掂手中的牌:“你以为拿课本挡着,我就看不见你在自习课上私自改装危险物品?按照校规,记大过一次,并……”
“等等等等!”赛飞儿连忙摆手,“班长大人,有话好商量嘛!你看我这不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破坏不是?”
“赛飞儿,你是不是觉得,任何规则,在你眼里都只是一堆废纸?”
赛飞儿撇撇嘴,正要反驳,阿格莱雅又抛出一句:“既然如此,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扬了扬手中那叠从穹那里没收来的卡片。
“这些是穹同学自制的提问卡,你来提问,我来回答‘是’或‘否’。十个问题之后,你来猜我在想什么。如果你猜对了,这次违纪就一笔勾销。”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猜错了,或者拒绝参加,惩罚加倍。”
赛飞儿一扬眉。
穹做的卡片?
呵呵,这机会可让我逮着了!
单方面的开卷考啊!我还是考官,这次非把你底裤什么款式什么颜色都扒……嗯?等下……
赛飞儿视线微微上扬,扫过阿格莱雅头顶,心跳加快。
我傻啊!这不正是鉴别她【MAXIMUMLOVE!】成色真伪的最佳机会吗?
她把书包塞回课桌,替阿格莱雅拉过来一张椅子:“班长大人,请上座。”
阿格莱雅也不客气,直接落坐,两人隔着课桌对视,中间放着那叠卡片。
教室的玻璃窗将夕阳折射成碎金,远处天台的护栏后,天文望远镜的镜片闪过一道反光,镜头里的猫耳发饰少女正勾起嘴角。
穹一手扶着望远镜,另一手打了个响指。
啪!
“成了,她们开始了。”
“真的有用吗?灰宝。”风堇放低自己手中的歌剧望远镜,偏头看向他,“玩一轮问答游戏就能让她们想起前世?”
“哈!哪有这么简单?”穹夸张地摇头,“这游戏顶多算个开胃菜,真要让她俩破冰——”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紫白发色的双马尾少女,“还得看我家遐蝶的剧本!”
遐蝶耳尖染着霞色,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在写了,在写了。”
没一个字是用来否认穹的宣称。
第二天,阳光还没能完全驱散清晨的微凉。
走进教室的穹把书包往课桌上一甩,大咧咧地在赛飞儿旁边坐下。
“哟,赛飞儿,昨天看到你在和班长玩我做的牌,好玩不?”
赛飞儿一听这话,昨天被阿格莱雅摆了一道的憋屈感,“噌”地一下冒了上来,简直比实验楼三楼那盆养了三年又三年的仙人球还扎人。
她猛地一拍桌子:“好玩个鬼!明明是我赢了好吧!她阿格莱雅耍赖!”
这一巴掌用力之大,差点把头上的猫耳发饰给震落。
“什么叫‘我心里的答案是——今天的晚霞真美’?这算什么答案?我跟你讲,灰子,这纯纯是欺诈,该上315晚会树典型的那种!”
穹缩了缩头,小声嘀咕:“那你应该接一句‘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嘛……”
赛飞儿完全没留意他的碎碎念,自顾自地继续输出火力:“还有你那些破卡片!干嘛非要塞几张空白的进去让玩家即兴发挥?这不是明摆着给她创造钻空子的机会吗?差评喵!必须差评!”
那声“喵”带着十足的怨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挠人。
她把那叠被自己蹂躏了一晚上的卡片——现在边角都有些卷了——拍在穹的胸口,力道大得差得把他推下椅子。
“喏,还你!以后这种不靠谱的玩意儿,少往外拿!”
话音刚落,一只白得像雪一样的纤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赛飞儿同学。”
赛飞儿娇躯一颤,头上的猫耳终于歪了。
这触感,这声音,这气场,比昨晚夕阳下的冰山,还要让人心里发寒。
“班长大人,又……又有何贵干?”她缓缓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
站在她身后的果然是阿格莱雅,手中拿着一本厚实的习题集:“经过昨天的‘游戏’,我发现你的即时反应和逻辑构建能力,并非一无是处。只是未能运用在正确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骂人?赛飞儿腹诽。
“所以,作为班长,我有义务帮助你将这份‘潜力’发挥在正途上。比如,即将到来的月考。”阿格莱雅的逻辑链条一如既往地清晰且不容置喙,“跟我去辅导室,我为你准备了一些针对性练习。”
赛飞儿眼前一黑。
补课?针对性练习?这是什么新型号的折磨手段?
她宁可去操场跑十圈,就像上周体育课迟到时那样,强身健体我乐意。
赛飞儿被阿格莱雅拖走时一路惨叫,绝望中还想拉穹一起下水。阿格莱雅却淡淡一句,穹同学的阅读品味引导任务,她已经交给文艺委员遐蝶全权负责了。
“这是区别对待!”赛飞儿怒吼,“穹你个叛徒!”可任凭她怎么嚷,还是被阿格莱雅拎着后颈皮带离了教室。
从那天起,直到月考前,赛飞儿都在阿格莱雅的严防死守下刷题度日,连一次成功的“越狱”记录都没有。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赛飞儿的名字,依旧顽强地,如同钉子户一般,钉在排行榜的末尾。
自习课上,阿格莱雅拿着一张画满红叉的试卷走上讲台,教室里的空气瞬间低了好几度。
那张卷子,正是赛飞儿的。
“赛飞儿同学的这份月考答卷,很有代表性。”阿格莱雅将试卷的内容投影到大屏幕上,每一处错误都被无情地放大。
“代表了典型的,不愿意思考,以及,试图用小聪明蒙混过关的错误范例。”
她逐条点评着错误,言辞犀利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赛飞儿每一处试图掩盖的薄弱环节。
赛飞儿的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周围同学的窃笑和若有若无的同情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身上。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就只会盯着别人的错误看吗?!”
全班鸦雀无声。
“成绩好就那么了不起吗?将来混社会,靠的是眼力见和情商!你懂不懂啊?!”赛飞儿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下,冰山女的好感值总该掉了吧?
然而并没有。
不仅阿格莱雅头上的大红心毫无黯淡迹象,甚至连她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未出现。
讲台上,阿格莱雅的讲解一顿。
她注视着赛飞儿涨红的脸庞,以及那双燃烧着倔强火焰的眸子。
这样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难道……她成绩垫底,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便被阿格莱雅强行压下,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不举手发言,扰乱课堂纪律,罚你放学后打扫图书馆一周。”她收起了试卷。
赛飞儿怒气冲冲地拉开教室门,快步走了出去。
刚踏入走廊,隔壁班几个男生就开始嬉笑,其中一个留着刺猬头的男生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我们学校的万年吊车尾吗?居然还敢顶嘴,真是——”
他的话语未尽,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赛飞儿身前。
阿格莱雅的声音比方才在教室里时更加寒冷:“我们班的同学,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那几个男生似乎还想说什么。
阿格莱雅盯着他们:“或者,需要我把你们几个的月考答卷张贴在公告栏,供全校师生一同观摩你们的‘卓越’成绩吗?”
男生们瞬间消失。
赛飞儿凝视阿格莱雅的背影,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雪松。
以及,她头顶那个在阳光下依旧鲜红刺眼的【MAXIMUMLOVE!】。
内心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酸甜苦辣咸,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放学后,阿格莱雅独自留在教室,重新翻看赛飞儿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
字迹……有些微妙的不对。
这么多天辅导下来,她已经很熟悉赛飞儿的字迹,虽然潦草,却带着一种不羁的锋芒。
而这张试卷上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
她心念一动,立刻凭借班主任赋予的权限,从教务系统调取了班级所有学生的月考答卷扫描件。
她一张张地翻阅,目光在姓名栏与字迹之间反复比对。
同班的没有发现异常,又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年级。
终于,她在高二(3)班的答卷中找到了一张字迹与赛飞儿平日作业笔迹完全吻合的。
而这份成绩优异的试卷的姓名栏,却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日氏姓名:清水彻。
阿格莱雅的眉头蹙了起来,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点,顺着这个名字展开了清水彻的资料,然后就看到了“马术部”三个字。
她立刻想到了风堇,马术部的核心成员之一。
在听取了她的来意后,风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实情和盘托出。
“马术部即将参加一项重要的校际比赛,参赛队员的文化课成绩必须全部及格。”
“清水同学前段时间因为生病住院,落下了很多功课,这次月考肯定无法通过。”
“赛飞儿……她就答应帮忙了。考试的时候,互相填写了对方的名字。”
那个看起来最不像会乐于助人的赛飞儿,居然这么不擅长拒绝朋友的恳求吗?
阿格莱雅走出马术部,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她捏着那张不属于赛飞儿的试卷,快步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人没几个,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阿格莱雅走到平时赛飞儿最喜欢窝着的那个角落,却没看到人。只有一个眼熟的,画满了抽象涂鸦的书包被随意地扔在桌子底下。
她犹豫了一下。
非经许可翻看私人物品,严重违反校规,也违背她一贯的原则。
可是……
她还是弯下腰,拉开了那个书包的拉链。
里面没有漫画,没有游戏机,只有几本参考书,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习题册,还有几张揉皱了又被抚平的模拟试卷。
参考书的空白页边,用红笔写着一些心得体会,字迹飞扬,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阿格莱雅仔细翻看,完全没注意到书架后有人盯上了她。
完成打扫的赛飞儿本来是回来拿书包的,结果一眼就看到阿格莱雅正对自己的书包“开膛破肚”。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刚想冲出去大骂“阿格莱雅你这个偷窥狂”,却见阿格莱雅竟然拿着习题册和模拟卷坐了下来,又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开始一道一道地圈点、批改那些她做错的题目。
她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艺术品。
赛飞儿胸中翻涌的怒火,如同被针尖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默默地缩回书架后,悄悄注视着阿格莱雅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真美啊……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
她看着阿格莱雅专注的模样,看着她时不时因为某个解题步骤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用红笔写下清晰的解题思路。
看了一会儿,赛飞儿放下扫帚和簸箕,换成抹布和水桶,开始擦拭书架。
只是她的清扫路线有些奇怪。
始终以阿格莱雅所坐的位置为圆心,一圈一圈地,从不同的角度扫过。
时而离得近些,能闻到阿格莱雅身上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清香;时而离得远些,只能看到她低垂的金色卷发在夕霞中闪闪发光。
阿格莱雅似乎并未察觉,依旧全神贯注于批改习题。
一个低头批改,一个默默打扫,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图书管理员走过来,轻声提醒闭馆时间已到,阿格莱雅才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站起身,将批改完毕的习题册仔细地放回赛飞儿的书包,并拉好了拉链。
赛飞儿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握着抹布,目送阿格莱雅走出大门,才慢慢踱出,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从后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