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的扩音器正嗡嗡作响,像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巨型夏蝉,扰得人心烦意乱。
阿格莱雅手指紧绷,那支纤细的钢笔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她手中折为两段。
“赛飞儿同学,本学年开学典礼,你再次‘荣获’迟到大满贯,外加校服违规——那是什么?猫耳朵发箍?!”阿格莱雅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飞掠的粉笔头划破礼堂的寂静。
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一团银白色短发不情愿地动了动,发尾那抹挑衅的紫色在昏暗光线下尤其扎眼。
赛飞儿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头顶猫耳发箍上的小铃铛随之发出一声细碎的“叮铃”。
“报告班长大人,”她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此乃时尚界最新潮流单品,你不懂就别瞎哔哔了喂。”
阿格莱雅的脸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死丫头,永远有这么多歪理。
“根据《风纪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学生禁止佩戴不符合行为规范的饰品。请立刻摘除,并在今天放学前交三千字检讨到教导处。”她的语速平稳,如同播音器。
“三千字?你是让我写回忆录吗?冰山班长?”赛飞儿终于站直了身体,双手懒散地插进裤兜,那件明显被她自己动手改短了一大截的校服外套,下摆在腰间晃荡,显得格外不羁。
周围的同学努力憋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如同观看一场早已烂熟于心的经典默剧。
毕竟,这出“猫捉老鼠”的戏码,在这所国际学校里,每周不准时上演个三五回,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阿格莱雅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内心极度不悦即将爆发的前兆。
“屡教不改,看来你对于提前体验社会实践部的深度清洁工作,抱有相当浓厚的兴趣。”
赛飞儿撇了撇嘴,脚尖不耐烦地在光洁的地板上点着,发出嗒嗒嗒的轻微声响,像某种节肢动物在传递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烦躁信号。
“那也总比天天对着你这张几千年都不带变的冰块脸要强得多吧,”她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前几排那些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学捕捉到,“至少人家马桶圈还懂得要时刻保持围笑呢。”
阿格莱雅手中的记录板“啪”地一声被重重合上。很好,新账旧账,今天一并清算。
午后的阳光如同被谁打翻的蜂蜜罐子,黏稠而温暖,懒洋洋地洒满了每一张课桌;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领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而赛飞儿的口水,已经快要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汇聚成一条微型的亚马逊河了。
“赛飞儿!”阿格莱雅零下计温的声音,宛如铁骑突出,凶悍无比地踏破了她与周公酣战的手谈。
赛飞儿一个激灵,猛地从桌面上弹了起来,迷茫地眨巴着那双带着几分天然狡黠的紫色瞳孔,里面还残留着几分未散尽的混沌棋局。
“上课睡觉,藐视课堂纪律。放学后,打扫三号教学楼全部公共区域。”阿格莱雅宣布着“判决”,不带一丝感情。
“哈?全部?你这是公报私仇吧,冰山班长!”赛飞儿瞬间清醒,拍案而起,“我顶多就打扫我们教室!”
“校规第三十二条写着,上课睡觉的人要根据情况打扫一到三座教学楼。你刚才的呼噜声差点把天花板震下来,我认为已经达到了需要打扫三座楼的程度。”阿格莱雅慢条斯理地解释,“执行纪律,职责所在,私人恩怨是没有的。倘若你对此处罚尚存异议,大可循正规途径向学生会纪律委员会提出申诉。”
赛飞儿狠狠翻了个大白眼,这女人,简直是铜墙铁壁,油盐不进,完全就是一块会移动的人形校规石碑。
她有时候甚至会恶毒地想,这家伙的血管里流淌的,恐怕根本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黑漆漆的、不带一丝温度的钢笔墨水吧?
放学的铃声如同救世主降临的号角,赛飞儿一把抓起书包,就准备发动“穿靴子的猫”的秘技溜之大吉。
“站住。”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如盈虚无常的金线般飘了过来,阿格莱雅不知何时已然堵在了教室的后门。
“哎呀呀,我说班长大人,您这可真是阴魂不散、索命无常啊。”赛飞儿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悠悠地凑了过去,“要不,咱们打个商量如何?我请你去学校对面那家新开张的‘猫爪咖啡’坐坐,他们家那个招牌的‘喵喵拳’特调拿铁,味道简直是一绝,包你满意!”
阿格莱雅如同一尊木有感情的衣台,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墙角那几把孤零零的扫帚和拖把。
“收起你那些不入流的小花招,赛飞儿。你的个人‘信用额度’在我这里,早已是严重透支状态了。”
赛飞儿那对灵动的紫色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突然,她指着阿格莱雅的身后,夸张地大叫起来:“呀!快看!有人在公开告白呢!”
趁着阿格莱雅下意识扭头查看的一刹那,她像只受惊后反应奇快的哈基米,敏捷地从阿格莱雅与门框之间的狭小空隙中“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休想逃!校规附则第11条,禁止在教学楼走廊内高速奔跑——尤其是在堆放有大量杂物的危险区域!”阿格莱雅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低喝一声,拔腿便追了上去。
“听不见听不见,王八念经!”赛飞儿头也不回,脚下生风,仗着自己运动神经发达,在走廊里灵活地穿梭。她对这学校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人少的小路。
阿格莱雅紧随其后。她虽然不像赛飞儿那样上蹿下跳,但步速极快,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颇有“你逃不出我五指山”的气势。
教学楼西侧有个鲜有人至的拐角,连接着老旧的艺术楼。赛飞儿估摸着阿格莱雅不熟悉这里,一个急转弯就想甩掉她。谁知阿格莱雅对她的逃跑路线似乎早有预判,也跟着转了过来。
“嘭!”
一声巨响,伴随着两声闷哼。
世界安静了。
赛飞儿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仿佛被高速行驶的磁悬浮列车迎面撞上,眼前金星乱冒,五彩斑斓黑。
阿格莱雅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感觉自己的额骨大概率和对方的发生了核聚变级别的亲密接触,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一百只开演唱会的蜜蜂。
两人额头紧紧相抵,如同斗牛场上顶完牛双双脱力的公牛,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意识如同从幽深冰冷的海底缓缓上浮的潜水钟,赛飞儿先闻到一股消毒水味,接着是青草和马匹混合的气息,浓烈得让她皱了皱眉。
“醒啦?感觉怎么样?”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赛飞儿转过头,看到一名拖着紫白色双马尾的少女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带着关切的微笑。是遐蝶,班里的文艺委员,一个心思细腻的文学少女,此刻她头上……等等,那是什么?
遐蝶头顶上……飘着一个淡粉色的、一跳一跳的卡通爱心图标,爱心正中央,赫然显示着一行小字和数字:【好感度:75】。
“嗯?”赛飞儿眨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又看向旁边的桌子,桌子上也飘着个小爱心【好感度:5(对不起,我只是个桌子)】。
赛飞儿:“……”这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遐蝶……你头上……”赛飞儿指着遐蝶的头顶,素来伶俐的口齿罕见地打起了结巴。
遐蝶顺着她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脸困惑:“我头上?有什么吗?沾到草屑了?”
赛飞儿愣住了,难道只有自己能看见?她试探着问:“你没看见什么……发光的小爱心之类的?”
遐蝶莞尔一笑:“小爱心?赛飞儿,你是不是撞傻了?要不要再让风堇同学帮你检查一下?”
与此同时,仅隔着一道临时拉起的白色布帘的另一张简易病床上,阿格莱雅也悠悠转醒。
“阿雅,你没事吧?要不要再躺下休息一会儿?”风堇,班上的组织委员,马术部的暗之部长,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扶她。
阿格莱雅搭住她的胳膊,目光却在下一秒陡然凝固。
她看见,风堇的头顶,飘浮着一个粉嘟嘟的蕾丝花边爱心,附带文字和数值:【好感度:85】。
阿格莱雅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这什么情况?
某种她闻所未闻的新型AR隐形眼镜技术?
她下意识地转动一下眼珠,确认里面没有被植入异物。
阿格莱雅不动声色地仔仔细细观察着风堇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风堇被她这种锐利如探照灯般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小声问道:“怎……怎么了,阿雅?是我脸上……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什么。”阿格莱雅缓缓站直身体,大脑内部的逻辑处理器已经开始以远超平日数倍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假设,推演,排除……难道,这真的是因为刚才那记猛烈的撞击,导致了某种不可预知的脑功能暂时性异常?
另一边,赛飞儿在遐蝶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勉强从病床上坐起身,脑袋依旧晕乎乎的,像是里面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和那个冰……”
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白色布帘突然被人从另一侧“唰”地一下拉开。
阿格莱雅扶着自己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慢慢走出来,风堇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四道目光,在半空中毫无预兆地交汇碰撞。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赛飞儿的下巴“咣当”一声,几乎要直接砸到自己的脚面上去了。
她看见,在阿格莱雅那头一丝不苟的金色长发之上,一个巨大到几乎要遮蔽住她小半个视野的、鲜红到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刺眼的、甚至还闪烁着夜店霓虹灯般浮夸光芒的巨型爱心图标,正无比嚣张、无比霸道地向她宣告着它的存在——
【好感度:MAXIMUM LOVE!】
幻觉?撞击后遗症?还是说……这冰山班长对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赛飞儿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和感叹号。
难道这是什么新型的整蛊方式?用某种高科技投影?她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嘲笑自己,让自己出糗?
对,一定是这样!这裁缝女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与此同时,阿格莱雅也经历着同样的晴天霹雳。
在那个她最头疼、最不守规矩、浑身都是麻烦的赛飞儿头顶,她也看到了一个如赌城招牌一般浮夸、闪烁着耀眼红光的爱心图标,正嚣张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好感度:MAXIMUM LOVE!】
阿格莱雅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瞬间崩塌。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碧绿的眼眸死死盯着赛飞儿头顶的红心,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细线。
这怎么可能…… 校规里从来没写过这种情况……
赛飞儿?对自己?MAXIMUM LOVE?
她是不是在策划什么惊天动地的恶作剧?用这种荒谬的方式来扰乱自己的判断,然后看自己的笑话?
这个家伙,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两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仿佛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们……怎么了?”遐蝶和风堇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惊骇表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赛飞儿和阿格莱雅几乎是同时移开视线,又几乎是同时在心里尖叫:
“她(她)头上那个MAX好感度是怎么回事?!!”
“她(她)是不是想用什么阴谋诡计来对付我?!”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她)知道我能看见这个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那两个鲜红刺眼的【MAXIMUM LOVE!】在她们各自的视野中疯狂闪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健康阳光,积极向上的崩坏学园生活,要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