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格莱雅和赛飞儿之间的空气,似乎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依旧是鸡飞狗跳,依旧是猫鼠大战。
但穹、遐蝶和风堇,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微妙。
“以前她俩吵架,那是火星撞地球,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穹摸着下巴,一副资深情感分析师的派头。
遐蝶点头附和:“现在……嗯,更像是小学生吵架,雷声大雨点小,吵完还能偷偷看对方一眼那种。”
风堇叹了口气:“眼神官司打得飞起,就是谁也不肯先低头。”
没错,那两个MAXIMUMLOVE!就跟焊死在对方头顶一样,两个月了,纹丝不动,除了成为知情人各自视网膜上的常驻幽灵,剩下的作用就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红色高危警报灯。
阿格莱雅心想:她再不主动,我就……我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赛飞儿咬牙:这大冰山,还挺能装!看谁耗得过谁!
阿格莱雅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分析赛飞儿每一次违纪行为背后可能存在的“深层动机”。
这是单纯的挑衅?是某种拙劣的试探?还是……她不愿意深想的、一种极度扭曲的示好方式?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高速运转,却总在最关键的节点上莫名其妙地卡壳,像一台同时运行了太多不兼容盗版插件的老旧电脑,随时可能蓝屏死机。
那颗心,在她视野里跳得那么用力,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故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奉为圭臬的校规,其普适性是否真的坚不可摧。
赛飞儿则在反复横跳的危险边缘疯狂试探着阿格莱雅的底线,像一只揣着一百个心眼的哈基米。
今天故意把校服裙的下摆偷偷往上改短一公分,明天在阿格莱雅低头批改作业时从她身边经过,然后吹一声响亮又轻佻的口哨。
每一次,她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几乎是虔诚地紧盯着阿格莱雅头顶那团燃烧的火焰,期待它能因为自己的“努力”而黯淡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色号。
然而并没有。它只是更起劲地、更嚣张地闪烁,像个装了永动机的夜店霓虹灯牌。
这表情肌缺失的女魔头,简直是泰坦尼克航线上的冰山,但我赌她心里藏着比沉船宝藏更烫人的秘密!
可那颗心……为什么偏偏对着自己是MAX?
难道她阿格莱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收集癖?
比如专门收集“全校最难搞不良少女的好感度MAX徽章”之类的?
上周三放学后在学校后街那家招牌都歪了的奶茶店门口,她明明亲眼看到阿格莱雅对着一只瘦骨嶙峋、脏兮兮的流浪小狸花露出了堪称温柔到能掐出水来的表情!
这不科学!这绝对不科学!
阿格莱雅在理性与感性间反复横跳,赛飞儿在试探与退缩中来回拉锯。
于是,僵局持续,谁也不肯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整个人生。
日子在指缝间悄悄溜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留下一地抓不住也看不见的绒毛。
转眼之间,校园主干道两旁那些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最后一片倔强的金黄,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臂,等待着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的降临,最好能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学校的公告栏上,关于本年度年会节目征集的通知,用最大号的字体、最鲜艳的颜色,贴满了整整一面墙,像一张张急不可耐的招贤令。
教室里因此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又充满期待的节日气氛,连空气都仿佛带上了几分热腾腾的爆米花味儿。
“同学们!为了丰富我们的校园文化生活,迎接即将到来的寒假,本人,不才,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闭关苦思,终于构思出了一个石破天惊、足以载入本校光辉史册的绝妙企划!”
讲台上,穹“啪”地一声,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讲台下,风堇同时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器。
雪白的屏幕上,倏然显现一张二次元动漫风格的海报——
暗紫色与鎏金的漩涡背景中,断裂的星链与焚烬的翎羽交织成撕裂的时空裂隙。
左侧,身披黑蓝铠甲的猫娘,兜帽下隐约露出坚毅的面容,指尖的利爪泛着冷光,侧身奔行的姿态仿佛随时要踏入未知战场;
右侧,一袭白色长袍的女圣徒,金发如焰流淌,左手执剑,右手指尖凝聚着坍缩的星核。
二者之间悬浮的残破枷锁仍在渗出冥火,锁链末梢缠绕着半具焦羽,仿佛堕落天使的残骸。
背景深处,更多的角色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海报正中央,从暗夜紫往亵渎红渐变的标题如诅咒般盘踞——《在黎明升起时坠落》,棱角分明,笔触厉利,每一道笔画都渗出蚀骨的寒意,预示着一场星穹崩裂的终焉盛宴。
穹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线,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郑重宣布:“是的,同学们,你们没有看错!这将是一部融合了爱恨情仇、阴谋背叛、史诗宿命、还有那么一点点禁忌之恋的古风魔幻大悲剧!保证让各位看得如痴如醉,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完之后三天三夜茶饭不思,灵魂受到前所未有的洗涤和升华,并且还想再自掏腰包看它个一百遍啊一百遍!”
台下不出意外地响起了一片善意的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气氛瞬间被点燃。
穹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神秘笑容,再次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国家一级机密:“至于万众期待、翘首以盼的主角人选嘛……嘿嘿,不瞒各位,早已内定!绝对是众望所归、天作之合,能让咱们班的关注度在年会上直接爆表、碾压其他所有班级的那种顶流神仙配置!”
他刻意停顿了好几秒,充分享受着吊足众人胃口的快感,以及台下那些越来越急切的眼神。
然后,猛地伸手一指赛飞儿:“首先!饰演那位身负沉重秘密、游走于光明与黑暗的危险边缘、集天使与魔鬼于一身、令人又爱又恨又心疼的传奇怪盗猫——当当当当!没错!就是我们班最特立独行、最不按常理出牌、最让冰山班长头疼的,赛飞儿同学!”
赛飞儿刚偷偷嘬进嘴里的一大口冰镇可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天女散花。
“噗——咳咳咳!咳咳!你说谁?怪盗猫?穹你小子是不是最近皮又痒了想挨社会毒打啊!”她的脸因为咳嗽而涨得通红,头上的猫耳发箍也像真的猫耳一样顺着她激烈的肢体动作东倒西歪。
穹却完全无视了她那几乎要喷火的抗议眼神,继续用打了鸡血般亢奋的语调激情四射地介绍道:“而另一位,饰演那位为了守护心中至高无上的真理与信仰,不惜与全世界为敌,最终如流星般璀璨陨落、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殉道者——自然就是我们永远正确、永远冷静、永远的班长大人,阿格莱雅同学!”
阿格莱雅手中那支来自德国、价值不菲的Pelikan钢笔,14K金笔尖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带着强烈顿挫感的墨痕。
演戏?和赛飞儿?
这个提议实在荒谬到了极点!
阿格莱雅想要开口拒绝,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飘向赛飞儿,又以更快的速度扫过赛飞儿头顶那团燃烧得近乎要扭曲周围空气的【MAXIMUMLOVE!】。
赛飞儿也正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之后再撒上一把孜然。
“哦豁~~~”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
“班长大人演殉道者,简直是神还原啊!气质这一块儿拿捏得死死的!我投一万票!”
“赛飞儿演怪盗猫,那不就是本色出演嘛!连戏服和道具都不用额外准备了,直接本尊上场就行!”
“班长!演一个!”
“赛飞儿!怪盗猫超酷的!”
赛飞儿猛地一拍桌子:“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跟这座万年不化的珠穆朗玛峰冰山同台演出?她懂什么是感情戏吗?你们看不到她的表情肌从出厂设置开始就被彻底锁死了吗?!她除了用校规砸人还会干什么?!”
那团鲜红刺眼的【MAXIMUMLOVE!】似乎也因为主人的激动而闪烁得更加疯狂,像一颗即将耗尽能量、准备超新星大爆炸的垂死恒星。
这是一种挑衅,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挑衅。
阿格莱雅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正在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隐隐抽动。
她缓缓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如果这是班级同学的共同期望,我个人,没有意见。”
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在她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说,如果赛飞儿注定要掀起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那么,选择身处风暴的中心,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剧本拿来。”她伸出手。
赛飞儿用力托住下巴。
她……她她她……她居然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答应了?!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好胜心,像一簇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火苗,“噌”地一下,在她心底猛地窜了起来,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好啊!演就演!谁怕谁啊!我倒要好好瞧瞧,这座冰山背台词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一样,一个调调从头念到尾,把悲剧演成催眠曲!”
“真演?好耶!”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们开始欢呼雀跃,风堇和遐蝶在人群中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计划通”的眼神,嘴角努力维持着矜持而得体的弧度,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过,世间事,大抵都是计划很圆满,执行很骨感。
排练室里,气氛一度十分诡异。
“逐火的一路,我失去了许多珍贵的事物,对此我没有半分怨言。唯有赛法利娅,我们分别的那一天,那湖泊般透亮的蓝色眼眸盖不住她的失落,她一定有说不出口的理由……”
阿格莱雅念着台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赛飞儿头顶那颗闪得她眼睛疼的红心。
赛飞儿捏着剧本的手指几乎要把它戳穿,她梗着脖子:“话我说在前头,该做的我都会做,你也少对我指手画脚哈。”
这台词怎么这么像在对冰山女撒娇?!
穹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只恨不能掏出瓜子花生爆米花现场嗑一个。
更让他感觉可惜的是,阿格莱雅身为班长,期末事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由他本人、遐蝶或风堇分别陪着两人对词。
这就导致阿格莱雅完全没注意到,她拿到的剧本,悄悄地少了一幕,正是赛飞儿角色临终前的独白。
而赛飞儿,对着剧本上那段几乎是剖白心迹的临终遗言,头皮发麻。
“我……我那时必须离开……因为,你那么懂得洞察人心……我脆弱不堪的谎言……迟早会被揭穿……”
让她对着阿格莱雅念这个?杀了她吧!
就算是面对穹他们这些代打,她也念得磕磕巴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不行不行!这段打死我也不对着那个冰山女念!”赛飞儿把剧本摔在地上。
穹眼珠一转,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穹献宝似的搬来一台造型奇特的风扇。
“当当当当!3D全息投影仪!我亲手改装的!”他按下开关,扇叶飞速旋转,一个与阿格莱雅等身、栩栩如生的光影出现在赛飞儿面前。
“怎么样?对着‘她’,总能念出来了吧?”
赛飞儿将信将疑地看着那个没有温度、没有MAX红心的“阿格莱雅”,深吸一口气。
“再和我……说句话吧……求你了……”
念完最后一句,她长长舒了口气。
好像……也还行?
穹立刻加码:“放心!正式演出的时候,最后一幕,就用这个幻影代替阿格莱雅本人上台!绝对万无一失!”
赛飞儿这才彻底放下心防,演技开始突飞猛进,排练进度一日千里。
不过,入戏多了,现实中再看阿格莱雅,她莫名地心虚。
阿格莱雅也隐约感觉到赛飞儿最近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心里泛起一丝丝不悦和一丢丢烦躁。
这家伙,怎么真就和猫一样喜怒无常?
得亏自己不养猫,否则这日子怎么过?
赛飞儿自知理亏,每当被阿格莱雅那带着审视的目光逮到时,大气都不敢喘,连带着对方语气里若有似无的火药味也默默忍受了。
同学们看着这两人互动频率骤降,连日常争吵的激烈程度都打了对折,纷纷猜测。
“她俩……这是感情淡了?”
“不会吧,前段时间还挺有看头的。”
遐蝶和风堇也有些忧心忡忡。
风堇戳了戳穹的胳膊:“灰宝,你那计划到底靠不靠谱啊?”
穹得意地一扬眉,顺手揽过旁边遐蝶的肩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放心!我家遐蝶的编剧水准你还用怀疑?等着看好戏吧!”
风堇默默地想,要不要让伊卡给这家伙来上一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