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约瑟夫部长?鱼?
维尔汀听着这几个词若有所思。她此刻正藏身在光线的盲区,用冷冽的冰遮掩了自己的影子。
“才三天就爆发瘟疫了吗?”
“效果不错嘛。”
维尔汀不喜欢把自己的实验叫做投放危险物质,她更喜欢称呼这种行为叫做投放实验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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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一种特异化改造的病毒】
【可使用】
【效果:针对某种人群研制的生化武器。】
【解析:只是区区生化武器而已,你一定还能再反人类的道路上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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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在知道了这群人鱼习惯了对尸体物尽其用,那么再给他们的食物里掺点什么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需要在让那个叫克里斯的光头在生前感染了这种阴影,再用【月】之准则的相关方式炮制他的身体,就能很轻易地制成合适的培养皿。再随手放在某个角落,自有殓尸人替她完成后续的工作。
——这团没有名字的阴影所具备的稳定性超出想象,无论是强酸还是强碱、火烧还是水煮都很难灭杀它的活性,只需要一点点相性适合的血肉,它们就能疯狂滋长。
维尔汀觉得这些是种特异化性状的病毒,基于宿主的基因从而选择性表达,现在的结果和她推知的差不多,至少如她所料的,同样是海洋生物,潜伏期比寄生在人身上的潜伏期要短得多。
当然,或许瘟疫这么快的爆发也同他们的基因模版有关,统一的基因模版过于单调,就像全班同学都用同一本参考答案做作业,一旦答案错了,所有人都会错。
不过,他们研究出疫苗的速度也远超维尔汀的想象,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来一次的准备。然而,他们的进度也的确喜人,看样子果然是擅长于人体改造的深海文明,解决这种危机就像喝汤一样。
——不过这群蓝骑士嘛...
虽然最开始基于蓝骑士基因模版而制造的那批人头鱼已经散布出去了,不过似乎没能在塞勒斯汀这座大城市掀起什么波澜,或许是因为他们并不共享相同的基因模版。但就是这样,这群蓝骑士的独特加护似乎在这片水域之中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他们管这个叫女王的荣光,并且引以为傲,但维尔汀认为,这不过是利用集体无意识形成的被动加护,但苦于没有证据,她还没什么机会验证自己的猜想。
即便从位格上来说,这些蓝骑士还份属凡人,并未踏入学徒之门,但依靠着这些加护,对维尔汀这种尚未踏入牡鹿之门的学徒而言也足够危险。毕竟她的身体吃不得几颗子弹,即便是踏入牡鹿之门的通晓者处理起成群结队的蓝骑士估计也会头疼,更别说那些被批量制造出来的灵能者了。
所以,如果不是有必要,维尔汀还是会尽量做些潜入性的工作,毕竟她并不擅长正面争斗,玩弄些智慧,最后发现自己的有限性,才是最适合她的方式,而这也是她让伊薇特留在书店里的原因。
妄想凭借一己之力对抗一个文明,那还是太狂妄了。
“不过,疫苗会用在谁身上呢?”
她一边目送着蓝骑士们的远去,一边轻巧地展开了如同水母般的肉色附肢,任由着这个问题纠缠不休。
水流从如同薄膜的角质层上拂过,密布的神经和紧致的肌腱一起用力,在建筑的阴影下遮掩着身形。
——地位太高的人手上肯定有货,但她未必能弄到;地位一般的人她能弄到人来,但他们未必手上有货。
对于那群自然降生者和生产者而言,帝国救助他们的成本和得到的收益明显不成正比,这是道简单的数学题,所以维尔汀也完全没有打他们主意的心思。
“从长计议。”
她怀着这样的心思,轻轻地推开了藏身处的门。
这是梅洛小姐的第二处秘密藏身处,据说是在费舍尔街区一处并不起眼的地穴之中。
相较于上个藏身处,这个藏身处要大上许多,但也空旷许多,没有什么书架,也没有可供休憩的床,甚至没有水,只有个满是石笋的空腔。
一股咸腥味在她从水中冒出脑袋的时候就裹在了鼻尖,在习惯了用鳃呼吸之后,骤然重新发挥肺的作用,让她有些不适应。她试着用意识控制起呼吸的节律,然后再慢慢淡忘掉她眼下在控制呼吸这件事。
唯此,她才能分辨出空气之中那股淡淡的粉尘味。
“克莱因小姐,事情还顺利吗?”
梅洛小姐裸露着双足,侧身坐在湿润的岩石前,晶莹的脚趾好像珍珠,修长得宛如新月,就这么踩在了淡绿色的苔藓上,蓝色的头发顺耳而下,一绺一绺地搭在肩上,不免让人想起妖精或者更加深沉的幻想。
——拥有柔软的皮肤,是为了感受他人的痛苦,维尔汀做不到,但是她有理由相信,梅洛小姐做得到。
她此刻抱着一盏破旧的防风灯,伸长了脖颈,看向了用力撑起自己的维尔汀,不无担忧地在精神联结中说着。
“还算顺利。”
维尔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问题回答问题,接着问道:“您做好准备了吗?”
昏黄的灯光总算有些温暖,毕竟那是火的温度,火的颜色。
她的眼神依旧晶莹,似乎随时都盈满了感情,但此刻在维尔汀的注视下,她咬着嘴唇,轻点着头。
“很好。”
“那就让我们谈谈您的报酬。”
虽然维尔汀在通常意义上来说是个人渣,再不济也是个屑人,但她对自己的客人算得上推心置腹,很少有故意诓骗他们的行为,特别是她还有求于人的时候。
——毕竟以后还免不得和他们再打交道,到底还是要给自家司辰一点面子,别坑害得太狠了。
“梅洛小姐,作为莫兰书店的主人,我有责任提醒您。”
“我们所讨论的属于增值服务,并不属于我通常意义上提供的服务范畴。”
“我有义务提前告知您,接下来的行为,由您风险自负。”
就像是常见的使用须知,维尔汀在对待这点上很慎重,毕竟唯此能抚平她敏感的道德纤维丛。
“我明白。”
“好,”维尔汀留足了空白,给梅洛小姐反悔的机会,但很明显,对方拒绝了,“那我最后再确认一次您的需求。”
“您需求在生理意义和神秘学意义上成为真核域、动物界、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的存在者,对吧?”
“是。”
“您愿意为此接受我提供的免费服务,是吧?”
“是。”
“我明白了。”
这是答应过对方的事情,维尔汀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况且,对梅洛小姐的投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回报。
——她需要自己信得过的人,如是而已。
留下伊薇特是如此,帮助艾琳娜也是如此,在阿尔贝蒂娜,你可以没活,但你不能没有自己的朋友,而且,要完成维尔汀的计划,一个帮手也是必须的。
“鉴于您的请求,我向您提供过四套方案。”
在谈到四套方案的时候,维尔汀特定加了重音,这样显得她对此格外上心,但是那诡秘的营业性微笑,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骇人了:“您拒绝了所有的方案。”
“但要我说,第二心脏那套方案真的很不错。”
“只需要稍微调校一下您的血液循环系统和全身上下的各个部件,您就会拥有一副堪比【铸】之准则的躯壳...”
“不了,无功不受禄...”
梅洛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了维尔汀眉心的那颗灰黑色的石头,却用艰涩语言说着。
“所以,我替您准备了神秘学意义上的转变仪式,具体的流程和可能的风险我已经知会过您了。”
“我知道...敬奉【双生女巫】...在您来之前,我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
她意指的自然是维尔汀出借给她的那两本书,《双生姝丽》,看似是一本,也其实是两本。
“好方略,但我想稍作修改。”
起初,维尔汀想到的方案就是向【双生女巫】敬奉,毕竟【女巫】和【巫女】是一体两面的镜像,即便维尔汀并不知道【月】之道途的终点如何,谅必梅洛小姐能完成神秘学层面上的置换。
然而,这套方案的最大问题正是有赖于梅洛小姐在【道途】上的精进,如果想要立刻完成成为人类的愿望,这条道路未免也太长了。所以,维尔汀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不再向【双生女巫】敬奉,而是转向【弧月】。”
同为司掌【月】之准则的司辰,【弧月】的教导中包含着“光明熄灭,暗影留存。太阳的居屋后乃是月亮的居屋。”
在维尔汀的知识中,祂是司掌美之神明,人们往往会因此低估祂,甚至有学徒蔑称她为“虚荣之司辰”,因为祂镜中的模样永远比真实的更美丽。
可在【学者】的眼中,那份美丽是真的,直到那被发现是虚假的。如果真的有完美之物,那么完美之物就绝对不会欠缺存在这一完满性的存在条件,而既然完美只存在于想象或者梦境之中,那当虚假与现实的地位倒转,完美或许就可以达成。
这就是【弧月】所司掌的另外一条真理,即“内外相易,表里互替”。
而维尔汀的设想也很简单,通过构筑完美的倒影,将这层幻想覆盖在梅洛小姐的身上。这是【弧月】所允许的仪式,也是【司辰学】所应当知晓的知识。
当然,在【弧月】和【双生女巫】之间有着不可言说的嫌隙,选择追奉一方,就相当于放弃了另一方的眷顾。但那此刻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事,毕竟要先谈现在,才有将来。
“可我...”
梅洛对维尔汀说得几乎一窍不通,然而她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子,却显得她思绪万千。
“您愿意相信我吗?”
维尔汀不再言语,而是抓起了梅洛小姐的手。
那双手显然许久没有触碰过温暖,在她温润的掌心好似兔子般战栗,在十指相交间还带着些许水汽,她几次想抽身而去,却被维尔汀坚定地握住。
——学吧。力量和信心,唯此可以相与。
“我相信您...”
她被维尔汀伪装出的坚定促逼着转过了头,随即潋滟在了灯光中。
“可我准备的材料...”
“材料并不是问题...”
维尔汀的语调轻柔,可她并不打算解释其中的关窍。
因为所有的材料和仪式只是为了博取【司辰】们的青睐,它们就像黑暗中的光,用以引导【司辰】的视线。仪式就像塑造蜡烛的模具,而材料就是用以塑造蜡烛的蜡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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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镜面仪式】
【待命】
【效果:祈求某位司辰的目光】
【解析:祂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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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你是否知道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眼神轻柔地拂过了梅洛的脸庞,撕咬着她伪装出的面孔:“您为什么想成为人类,或者说,您是否真的明白人类代表什么?”
“我...”
“我不在乎您的答案,我只希望您能明白,这对我们接下来的仪式十分重要。”
维尔汀用手指搭在了她唇瓣上,感受着她的三颗心脏是如何跃动的:“这是发掘你内心渴望的过程。”
是吗?
尽管维尔汀说得言之凿凿,但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如果只是单纯地要把她引上道途是件并不困难的事情,毕竟按着维尔汀现在的位格,帮助一个人抵达漫宿之中其实并不困难,光是她掌握的坐标和各类司辰学,就足以帮助梅洛小姐穿过世界的帷幕。
或者更直接一点,既然这重历史之中有着灵能者存在,而灵能者又是按着基因模板所设计,那么干脆把那颗器官挪用过来就好,毕竟依照维尔汀的观察,这重历史之中的漫宿,很有可能就是以集体意识的方式存在着,而那颗器官,可能就是它们联系漫宿联结,。
可她要完成的任务不仅仅是将梅洛小姐引上道途,还要借此完成一场虚假的仪式,模糊了真和假的界限,将梅洛小姐内心之中最深切的渴望发掘而出。
这很难,但对【学者】而言,未尝不是实践【司辰学】的方式,更何况,这重历史之中,有着足以帮她实现这一野心的助力。
“所以,我需要您把自己托付给我。”
“灵和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