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朗但清冷的四月天,时钟在水波里回荡了十三响。优士丁尼·科林斯在被杀的这天,清晨五点半就起床了,因为他的工作十分重要,他作为女王的臣民、儿女与财产有责任去为了帝国的幸福而奋斗。
在他清醒的前一刻,他梦见自己抱着一个蓬松而白皙的面包大快朵颐,即便他既不知道蓬松是什么感觉,面包又是什么东西,但这个梦始终让他感觉到了莫大的幸福。但醒来之后,他会觉得很饿,就像有两天没能吃下尸体淀粉填满的罐头那样。
“他们为国捐躯。”
十三周之后,内阁首相诺瑞·埃利奥特回忆起这个日子的细节时,是这么对他们的财产说的:“我们的帝国建立在鲜血浇筑的石头之上,任何牺牲都值得铭记。”
显然,这位诺瑞·埃利奥特首相并不记得在在这一天为帝国捐躯的十三万八千七百三十二个人的名字,数字,有时候就是数字,可又比什么都真实。
他以擅长预测、统筹和谋划闻名,只要让他嗅到一点味道,他都能成竹在胸。但在这场瘟疫开始之后,他却罕见的驽钝了。起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最先是场司空见惯的饥荒,随即是一团会动的鱼,直到这一切和他息息相关,他才恢复了敏锐。
从六点四十七分出门,到一个钟头之后他像头猪被宰掉,有许多人见过他。他们记得,这个男人和往常一样倦怠,他在联结之中和见到的每个人都说今天的水流不错,可是谁也不知他说得到底是不是天气,因为很可能而且大概率不是。
因为见过他的人和他一样,都一起死了,所以几乎没有人记得那天的阳光不错,哪怕在塞勒斯汀之中也堪称雍容,这句话的意思是电灯的冷冽光辉在这座由寒冰铸就的城市中稍微有些暗淡。
但更多人说,那天的灯光一如既往的璀璨,就像女王的荣光永不熄灭。
优士丁尼·科林斯上工的时候穿得是女王配发的制服,那是幸福生活部的制服,稍微有些宽松,在海水的波澜里带着些微卡其色。通常,每逢早上,他总是以这幅打扮出现在塞勒斯汀的圣安格诺街区。这街区的年纪不比他大,和下城区靠近深渊和岩壁的地区相比,算得上井井有条。
在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推着一辆用电力驱动的推车,说是推车,但是没有轮子,用的是螺旋桨。螺旋桨不仅承担了驱动他前进的功能,甚至还承担着对尸体粗加工的职责。它就是所谓的“劝诫机”是一系列由弹簧和金属丝组装成的装置,用途显而易见的高尚,但都有涂成锡色的滑稽面孔。
他得先靠在每天刷新在街头的尸体旁边,然后揭开盖子,把这些尸体扔进震得轰轰作响的机器之中。这机器里面满是刀片和螺旋桨组成的森林,当它的口里含着东西的时候,这些刀片先会为之一震,在细微的呜咽之中疑惑,接着,它们会飞速的转动,把血液、苦胆、骨头一通先行碾碎。
优士丁尼·科林斯最喜欢这一幕,一具饱满的身体会在碾压之下变得犹如丝绸一样柔滑和扁长,变得汁水四溢,随即,在刀片的切割之后会飞溅的到处都是。然后,蓝色的血液会从刀片之中四散而出,剩下的东西就会因此被一点一点切成粉末,细细化作齑粉。
运气好的时候,那些粉末会有一些四散而出,飞舞在空气之中,像是一捧飞在空中的雪花,如果这是雪花的话。然后,他就会在这片云雾之中想象雪花到底是什么,能用多少个词描述。然后,他就会重复这些流程,直到今天一天的工作完成。
他称自己是清道夫,但是很多人不这么看。更多人觉得他是鬣狗、是秃鹰,即便几百年前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两种生物了。
不过他死的那天,工作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如意。他收集到的好几具尸体都很奇怪。它们的身体空的有些吓人,只有水流淌在其中,冲刷着里面一切隐匿的秘密。那几个伤口大到吓人,他捡了这么多尸体,都没见过胸口能塞进半个人头。
它们被机器吞食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汁水,干瘪得像是砂砾,惹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而且它们的粉尘也不是白色的,是带着些许黑色的泥浆,总之品相很不尽如人意。有时候,他还能看到里面细碎的肢体,很小,就像是从胚胎上摘下的手指,不过看表皮倒是已经成熟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汇报给自己的主管,再让自己的主管汇报给自己主管的主管,再让自己的主管的主管汇报给自己主管的主管的主管。然后让这些简报在日复一日的空转里经历过丢失、火烧、埋入地底,再被翻找而出,最后经历过审阅、复审、推敲之后上报给女王。
但是他想起这堪比酷刑一般的流程就吓白了脸,一想到自己的简报将要遭受的折磨就要流下眼泪,他的心在这一刻是善良的,是滚烫的,随即就变得现实了,冷漠了。
女王永远正确,女王永远健康,女王从不犯错,哪怕他们的生活中充满了暂时的困难,女王的本意也是好的,只是下面的人执行歪了。
大海航行靠舵手,深海存续靠等她,正是女王支撑起了这个帝国...
在他死前的十二分钟,他突然觉得有些古怪。
他谈不上古怪在哪,但是总觉得今天的街道和往常有些区别,他的犁鼻器能闻到死亡的味道,对他而言,那是氰化物不可避免的苦涩感,还带着一点点苹果的味道。
作为生产者,他的基因模版之中已经内嵌了足以让他方便完成设定任务的各种功能,然而,今天的苹果味道似乎有点浓重,能让他想起树、花,还有颗炽热的烈阳。
对吗?
他像往常一样靠近了一具尸体,按着正常的程序先褪去了她身上的鳞片。他喜欢用钢刀而不是钢刷,这样更干净,也更方便。没有了三颗心脏的辅助,她的躯壳泡得有些发白。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口的方向汩汩而出,随即凝结成一颗一颗,好似石子大小的珠子。
——又是一个自然诞生者。
自然诞生者不同于他们这样生来就沐浴着女王荣光的生产者,她们缺乏理性的模版,缺乏设计的进化,陆生种的基因还在她们的身上延续着,暗红的血液,尚未进化完全的鳃,这些都是劣等种的印记。
感谢女王陛下,感谢露莎卡阁下。
优士丁尼·科林斯用一种包含着怜悯和轻蔑的眼神刺穿了这具躯体的躯壳,在一阵叹息之中把她投入了随身的机器之中。按着他的预想,在一阵振动,一阵叹息之中,她暗红色的血液会喷洒而出,像是一道残阳,一道落日。
塞勒斯汀最贫困的爱国者,只要一想起自己作为新生代的基因和模板,在面对这群劣种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然而,预想之中的美景从未到来,齿轮啮合的声音间杂着令人牙酸的声音,螺旋桨搅动的速率也慢了下来,像是老人的喘息。
“又出事了。”
他并不慌张,而是轻车架熟地掀开了机器的盖子。在他的工作期间,他遇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按同样的模版,每个人所表现的性状还是略有不同,毕竟在转录并不能完全表达出设计好的形状,这也就造成了他们在细枝末节上的差别。
比如说有的人会高一点,有的人会胖一点,有的人鲜嫩多汁,有的人干瘦如柴,还有那些死得最多的自然降生者,各个长得怪模怪样。
所以虽然这台机器在设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这些不同形状所带来的影响,但工作久了总会有些磨损,他对此当然得心应手,于是把它停在了一旁突出的岩石平台之上。
或许问题是出在传动装置之上?
他卸下了机器的外壳,绕过了引擎和整流器,剥开了用鱼肠编织好的导线外壳,直接看向了电机深处。
——那里有一道光一闪而逝,像是碎裂的冰屑被太阳警告了。
他未做多想,毕竟谁能不犯错呢?哪怕是机器。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绕过了整流器的边缘,径直探了进去。
刚刚还在工作的引擎还微微带着点温度,让周遭的水变得温热,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培养仓里的培养液,让手臂之上反而更冷了。
他一把就抓住了个掌心大小的东西,有着鞣制皮革般触感的外皮,细碎的手指在他抓紧的那一步立刻攥紧了他的手指,好似会磨牙吮血的海葵,被卷入其中的水母。
接着,是另外一对手指,接着,又是一对,直到他的每根手指都被紧紧地裹住了,他才感觉到一丝不对。
刀刃的威力为所有生物所熟知,遑论被机器驱使到无情的速度。水母、海葵、甚至是人,在这种好似飓风的威力面前就毫无招架之力,转眼就会被削成齑粉。
疼痛,如同针扎般疼痛,起初藏在意识角落,随即变得慢慢不可忽视,随即,疼痛变得越发响亮,像是炸响在他的耳边,霎时间让他头晕目眩,让他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
还好,那种恐怖的吸力在他收回手指的时候就突然消失了。然而越发明显的疼痛逼得他跪在了地上。海水从未离他如此之近过,盐分所带来的刺激裹着越发明显的氰化物的苦涩味还有苹果的香气,让他如同看见了一颗灿烂的太阳。
手,他的手。
他跪在石板之上,看向自己的露出森然骨茬的手。蓝色的血液从伤口截面汩汩而出,向上不断延伸,如同被点燃的清香,袅袅而上。看得见的是血液,看不见的是痛楚。
哪怕是在白天,他伸手依然不见五指。
等着他从疼痛的恍惚中回过了,随即就看向了女王允诺过他的机器。
接着,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连在一颗硕大的鱼头之上,靠在他脊背,两颗眼睛不带情感的眼神打量着他的身躯,从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脚中穿过。他们的脚极其多,像是一团团的珊瑚虫。
随即,他看见了它们张开了嘴。
里面不仅仅有牙齿,还有一根不长不短的手指,表皮刚刚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结实的肌腱。上颚上的牙齿正和舌头上的牙齿摩挲着它的表皮,把那些血肉不断地剃了下来。
一只,两只,三只。
顶着不同面孔的鱼从他身后一只一只冒了出来,在地上,在机器里,在他的脑子前。
砰。
子弹在水中撕开了伤口,随后就被揉在了一起。
一只,两只,三只。
这群鱼被子弹驱散开来,只有含着她手指的那只鱼,被一颗恰到好处的钢珠敲开了脑门。
黑色的幻影把蓝色的血液晕染到接近紫色,劈头盖脸地裹住了他的全身。那根没被啃干净的手指从它被打穿的下巴落了出来,就这么停在了他的手上。
他抱着抓着这根手指,像是抓住了未来。
“公民,报告你的基因识别码。”
三人一组,带着面具的蓝骑士从天而降,他们的鱼尾是女王陛下的最高杰作,承载着帝国人体改造。
那把充气步枪是他们身份的最好证明,所以,在面对行使女王意志的人面前,他甚至不敢疼痛。
“QDII-42001。”
为首的人看向了他身后的智库,得到了后者肯定的答复,才把头转了过来。
“很好。”
在面具之下,他们的眼神晦暗不明,无来由的让优士丁尼·科林斯一阵害怕。
“你已经被感染了。”
“我们将会彻底的治疗你。”
在联结之中,这三位天使的情绪毫无波动,甚至无悲无喜。
治疗?那为什么枪口对准了我?
优士丁尼·科林斯毫无头绪,随即,他立刻反应了过来,有什么将要发生了。
“同志...不...老总...老爷...”
他不住地向后退去,连滚带爬地冲向了身后的崖壁。
回答他的是一颗子弹。
然后,优士丁尼·科林斯的尸体就软了下来,他的胸口被撕开个恐怖无比的伤口,用来调节福利的肺泡就这么被戳破了。因此,他像是破布一样袅袅升起,在身下拉出一长串绵延的气泡,好似正在被簇拥着进入天堂。
第四十三个。
这三位蓝骑士知道,疫苗已经研究出来了,但是有更多有价值的目标需要治疗。
比如幸福生活部的部长约瑟夫阁下,他的妻子,他们的孩子,他们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妻子,当然,还有他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