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淀粉?
维尔汀眼神从那团繁复的坐标上偏移,在膨胀开的粘稠淀粉上聚焦,随即,陌生的疼痛大得有些惊人,逼得她思考生命、宇宙,以及一切。
来自本能的呼唤逼得她挪不开眼,随即,是喉管被烧灼的刺痛感,是胃不可遏制的痉挛。
——它们一团一团地弥散开,或许是某种胶质使得它们仍旧成型。在海中,连调味都不太需要,毕竟海水已经够苦涩了,比石头缝里的黄连还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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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尸体淀粉】
【不可使用】
【效果:填饱你的肚子。】
【解析:在海中,不能浪费一点食物,哪怕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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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谢谢。”
维尔汀谨慎地拒绝了这份好意,毕竟她的消化系统还没有经过改造,也没有什么特异化的必要。骤然摄入太多的海水会破坏她体内电解质的平衡,吃饭很重要,但绝非首选的问题。
不过,这倒有点意思。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梅洛小姐像只护食的猫那样环抱着淀粉,露出了某种古怪的表情。
她啜饮这些事物的时候像是滤食动物,发出的声响像是食腐动物,然而她的身材娇小,像个啮齿动物,总之,不像条鱼,像是什么被逼到角落的小生物。
“没事,我是不会客气的。”
维尔汀嘴上如此说,手上也如此做,只是让梅洛的眼神变得越发古怪。
她挑了几本还算顺眼的书目放在手上,任由着脑海里的贵紫色跃动,吸收着来自于另一重历史的知识。她早就看出这本来自于司辰的恩赐并非凡物,跟了她这么久,还是首次这么主动。
——书读了几千次,如此轻松第一次。
“这些书...您全部看完了吗?”
梅洛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住探询的欲望,在合适的时间开了口。
作为自然诞生者,她所传承的是未经选择过的基因,这也就意味着,学习如何解析坐标,对她并非生来如此的事情。她花了整整七年学习如何解析坐标,从而得到知识。她知道这有多难。
如何从坐标的拓扑结构还原出坐标需要丰富的经验,里面不乏推测、试错和实验,在得到坐标之后,还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能“阅读”书籍...否则,巨大的信息会在短短几秒里涌入脑子,甚至能把人直接变成疯子。
——她喜欢廉价的镇定剂,比如从蓝骑士那里弄来的佐匹克隆,只是吃这种药在醒来之后会有些发苦。
“是。”
她不再言语,只是用手指剐蹭着罐头里仅剩的淀粉。
简单的回答让眼前的女孩确定了维尔汀果然是人,或者并不是人。
——结合各种证据来看,或许后者更加现实,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宣称能帮助别人变成人类。
“梅洛小姐,你手上的罐头...”
维尔汀看着罐头欲言又止,让梅洛的身体绷紧了:“能给我看看吗?”
何意味?
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遵照维尔汀的意志。
罐头不大,堪堪一握。里面残余的粘稠淀粉依旧挂壁,在电灯的照耀下带着好似死亡的灰褐色。
“你从哪弄来的?”
“生活物资由幸福生活部统一调配...”
——配发?
她抓住了关键。
虽然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配发相当于谋杀,但维尔汀似乎有了更直观的想法。
“淀粉...明胶...小球藻...热塑一体成型,我说的对吗?”
“对...?”
梅洛小姐皱着眉头,随即接回了罐头,塞进了床下的箱子里。她对维尔汀的好奇很好奇,说到底,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这么感兴趣。
“所以,他们有个工厂,但我们不知道在哪?”
代词之间巧妙的转变,显然拉近两者的距离。
“我知道。”
梅洛小姐的回答出乎维尔汀的预料,她看着维尔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我们脚下,靠着维吉尔裂隙。”
维吉尔裂隙?
这个名字...维尔汀直觉自己应当见过,而贵紫色的墨水因此晕染,随即揭露了她即将得知的事情。
“你是说...海底火山?”
海洋文明,特别是从陆地演化而来的海洋文明,通常面临着能源的巨大问题。有哲人曾经指出,人类文明的本质实际上就是烧开水和丢石头,这话不假。
但是在水中烧开水的难度也未免太大了点,所以,在这重历史之中,海中城市的建立总是在地热裂隙旁,辅以广大的潮汐能源系统和波浪能源系统,通过天体的潮汐和海浪的运动作为补充能源。像是塞勒斯汀,就建在维吉尔裂隙旁,而威廉明娜女皇的王座就建在其上,用以镇压躁动的岩浆。
“幸福生活部的人每天早上会来回收尸体...”
“他们会用移动式碾磨机把这些尸体粉碎掉,再送往罐头工厂进行配装。”
她的语气平稳,就像是说着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尸体、藻类、鱼、果胶,这些东西被掺在一起。”
“它们的味道不怎么样。”
应当的事情。
哗...
维尔汀刚想开口,却听见了冰块破碎的声音。被激起的水流轻抚过她的皮肤,随即泯灭的无声无息。
一个硕大的光头就这么出现在她们眼前,撞碎了阴影,也撞碎了随着阴影而愈发透明的视线。
陌生的场域在三者之间弥散,这是透过意识的联结,而维尔汀知道该如何应对。
——维尔汀只需要稍稍地拨弄开流淌的意识,就能把自己在意识之中隐去,就像是隐身一样,变得基本上无害。
所以,他带着兴奋和雀跃闯了进来,视线却从维尔汀身上滑过,随即停在了梅洛小姐身上。
在那个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随即是一阵深可见骨的尴尬和恐惧:“莫里斯,你没死啊。”
——哈。
“怎么?”
梅洛起初有点惊讶,随即偷偷看向一旁饶有兴致的维尔汀,她很好奇为什么维尔汀没被抓个正着,但显然,现在不是发问的时机:“你好像很意外。”
“不...”
他们的眉眼之间有着十分与九分的相似,只是在细枝末节上有着似是而非的区别:“我是来...”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你跟踪我?”
梅洛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打量着猎物的猫:“是你出卖的我?”
“请听我解释,莫里斯,”他摆出了副无辜的眼神,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躲避着她冷冽的目光,随即补充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考虑到精神联结和场域的底层逻辑,维尔汀直觉眼前名作克里斯的男人或许的确没有说谎。然而没有说谎,并不代表他说的就是事实,更不代表事实就是如此。
真相能够骗人,特别是被遮掩过的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具有说服力。所以维尔汀对他的言语保持保留意见,或许是因为她的懦弱,所以她对人生中的一切喜悦都报以冷漠。
“你是指哪一方面?”
灵能的幽响依旧在回荡,泛着青铜色的光芒,当然,这是错觉,或者又不仅仅是错觉。
“我是来替你收尸的,你说我要干什么?”
他猛然一跃,随即鼓足了干劲,大吼一声,飞扑上来。
梅洛小姐显然早做准备,她随即退了一步,露出了藏在衣服之下的古怪勋章。
那面勋章的正面刻画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银光闪闪,还没被海水所消磨。
奇怪的光晕在上面一闪而逝,被激发出的淡银色光辉随即掩映出另外一个梅洛小姐,好似贝壳的两叶,互相依偎在一起。
她的嘴微微张开,似乎还有后手。
——抱歉。
然后是熟悉的死亡味道,是氰化物的味道,但并不浓厚,只是像雨后泥土那样清新,在粘稠的海水中沸腾。
他的手停在了空中,身体却被重力的恶意觊觎,缓缓落下。随即,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连着最后一点空气,都被水的威力挤压了干净。
“抱歉,抢了您的猎物”
维尔汀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她的思维适时地传递了她的想法,简短有力:“他对我有点用处,你们应该不熟吧。”
——【无形之术】,对于那些未曾踏上道途的人来说,是降维打击。所以维尔汀只在必要的时刻使用,确保自己是知识的主人,而非奴隶,更不是无情的【无形之术】发射器。
“您请自便。”
梅洛小姐压抑着情绪,费力地捂住了胸口,按压住即将迸射而出的心脏。
她又一次看到了有人在眼前倒下,只是每次都不习惯。因为她和他们在本质上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即便同情心不再廉价,然而兔死狐悲,甚至兔死狗烹依旧是种现实的寓言。
“冒昧的问一句,您拿它做什么。”
“感染,自有它厉害的地方。”
维尔汀当然没有正面回答,毕竟,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模模糊糊的计划:“不过,我们可以先来谈谈您的报酬。”
“报酬?”
这个词多么新鲜啊,让梅洛小姐不得咀嚼这个词,咂摸起它的味道。
...
“洛萨联合体的经济崩溃迫在眉睫。对于所有想要离开那片废土去寻找更美好生活的人来说,塞勒斯汀是你们所有人安全的港湾。”
“为了保护不受异虫的残害,我所做的比故去的领导委员会都多。无论他们如何诽谤我,我将继续为所有人类的最大利益而努力奋斗。”
“身为你们的女王,我带领新人类实现了人类统治领地和经济的扩张。我们将继续成长,用行动回击那些只会说风凉话,不愿意和我们相向而行的害群之马...”
“永远记住,谁才是最能保护你们的人。”
谁才是能保护我们的人?这对诺瑞·埃利奥特并非是一个问题。
忝列威廉明娜女王的内阁,答案对他而言始终只有一个,所以,在他亲手呈递上这份演讲稿的时候,他还稍有踟躇,随即,就被与有荣焉的幻觉所掩盖了。
“您是否还满意,陛下?”
廊柱林立,壁画漫天,玻璃折射出森然的光,一条铺满水的道路由门外蜿蜒至此,好似水银编织的系带,塞勒斯汀唯此没有一丝海洋的光顾,即便窗户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水。
诺瑞·埃利奥特用期待的目光向王座上望去,用艰涩的语言渴望着,话者的嗓音如雷鸣般隆隆作响,沙哑、低沉得难以置信。
——为表谦卑,所有觐见女王之人都必须拾起言说这一早被遗忘的技艺,即便他们的身体已经遗忘了如何言说。
“修瑞安的叛乱还没有平息,第一师团似乎拒绝了命令...”
“他们的灵能者拒绝了我们的征召...我提请过要裁减灵能者的数量,下一个批次我们不应该再安排那么多的灵能者模板...”
“灵能者不跟我们走,我们就去找蓝骑士,我们就另外组织保卫者,我看蓝骑士是会跟我走的。”
即便得不到回应,埃利奥特依旧保持着每日觐见的习惯。
王座上的人已经被灼烧至只剩下枯瘦如柴的躯壳,哪怕是最细微的触动,似乎都会把她摧垮。她的模样不同于维尔汀所熟知的人鱼中的任何一种,她的颅骨分毫不差,她的四肢健全无比,她的面庞一如过往。
——也就说,她像个真正的人。
而此刻,一阵宽大如云朵的意志从他身上拂过,像是一阵风,也像是某种许诺,那一瞥有着超出想象的重量,只是一点触角就足以让他冷汗直流。
——她没有同意,当然也没有反对。
他张口欲言,把接下来的事情藏在了欲言又止之中。
——毕竟只是下城区一点小小的瘟疫,似乎还不需要惊动女王陛下。
埃利奥特相信帝国科学院的学者们有能力解决这场瘟疫,虽说有点麻烦,但应该还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最近自然**的人口增长的有些太快了。
些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