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什么莫兰?什么书店?没听说过。
梅洛小姐摇晃着脑袋,双手轻推,试图从维尔汀的怀抱中挣脱而出。然而越发深沉的水裹挟着肢体,好似不容拒绝的邀请,将她的某些欲望隐匿了。
她看向身后砸落在地的蓝骑士们,双眼微微睁开,随即抿住了嘴唇。
——不可避免的,氰化物的苦味总让她想到放浪不羁的命运。
“我们见过吗?”
即便那双手从梦中递了出来,但梅洛显然还没做好梦境成真的准备,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维尔汀的手,把剩下的那只手按在了维尔汀眉心的石头上:“我是说...”
“您怎么来了?”
代价、利息、本金,好几个相关,但不那么相关的词语从她脑子里划过,随即又变成了一段段数字,一个个字符。
紧张、雀跃、还带着一丝丝恐惧从指尖的交汇上传来,好似暗涌,如同浪潮。
——这是藉由松果体而搭起的桥梁,能消弭主体间性,祛除他者对自身的异化...
——抱歉。
不过话说回来,梅洛小姐的皮肤和那群人鱼不同,她的表皮厚实而娇嫩,光滑好似结冰,让维尔汀不由得怀念起手术刀切开皮肤的感觉。
——我是来去城市化的?
——这么说是不是太伤她的心了?
维尔汀的附肢随着她的心神曳动好似尾巴般收起,随即,她有样学样,把手指同样搭在了梅洛小姐的眉心:“我是来帮你的,梅洛小姐。”
帮我?
梅洛的身体似乎犹如触电般痉挛,如同一朵鲜花般绷紧。
或许正是电流,她只感觉到如同最深的裂隙一般深邃的黑暗向她投来一瞥,随即不带感情的冷漠好似刀刃,比水更冷,也比水更重,就这么从她身上的伤口之中涌入骨髓,冻得她开始发颤。
——她是人吗?
她收回了手指,压抑住了恐惧,随即推开了维尔汀的怀抱,问道:“多谢...”
“他们怎么了?”
怎么了?问得好啊。我怎么知道啊。
维尔汀在心中叹了口气,依旧维系着她们之间的精神链接:“一点简单的考验。”
并非简单、并非考验。
她只是把另一重历史之**现的黑色物质带到了这种历史,并且根据这群人鱼的生理特点做了些微调。
比如增强了对血蓝蛋白的特异性机制,能和其中的铜加强结合,减少血液中的氧气含量,血氧水平一低,自然也就只能任人宰割。
换句话说,他们大概是窒息晕过去了。
而根据维尔汀的测量,他们的颅骨依旧符合人类的尺寸,那么根据她的判断...
“请把头侧过去吧。”
对待自己的顾客,维尔汀还算有些善心,所以不由得提醒着呆立在她身边的梅洛小姐:“接下来的场面会有些吓人。”
“什么?”
氰化物的味道越发浓厚,在水中依旧有着苦杏仁的颜色。
随即是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伶俐的牙齿从那层蓝色表皮之中冒了出来,断裂的白色骨茬像是牙齿,在胸口前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圆圈,一口要咬在了维尔汀的视线之上。
蓝色的血液从光滑而平整的伤口里逸散,如同绚烂的雾霾,却蒙着好似烟影的重量。
随即,它们随着水流飘远了,被吹成了一长串泛着回音的痕迹。
人头,一颗长着人头的鱼就这么顶着肺,踩着心脏,从胸腔之中如同螃蟹一样爬了出来,孱弱的四肢带着血液,还打着颤,一对手和一对脚艰难地适应着周遭的水压,吐出了密集的气泡。
还好...
维尔汀长舒一口气,如果这群人头鱼长不出来,她才会真的着急,这会看到这群造物,反而让她升起了莫名的安心感。
不多时,这群生物似乎适应了水压,随即轻手轻脚地从身子里爬了出来,在白雪似的地上留下了清晰无比的痕迹。
那串脚印和手印无视了维尔汀的存在,一路想着那座永不暗灭之城爬去。
——成功了!
——对他们使用感染吧!
维尔汀花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把这种东西散播出去。
知道这东西的原理,和解决这东西的隐患,从来都是两个问题。
她面对的是一个文明的智慧,相似的,只有另外一个文明才能与之相颉颃。正巧,这重历史中的灵长类生物,还算擅长人体改造,也扎根于深海之中,谅必这种武器,不会给他们带来多大麻烦...吧?
难说。
毕竟使用同一批基因模版的人,在基因多样性上肯定有所欠缺。就像某一层历史之中的银杏,明明到处都是,却因为基因多样性的原因沦为濒危。
如果经过维尔汀改造的这种武器对他们有着格外显著的作用,那么很有可能她会帮助这座有着塞勒斯汀之名的城市完成去城市化的伟大工程。
——不过也好,这场瘟疫来得越猛,危害越大,那位女王就会对此越重视。
到时候,维尔汀只要稍稍借鉴他们的解决方式,就能带往阿尔贝蒂娜,完成自己和防剿局的交易。
至于那些不幸的人,她就只能认为那是必要的牺牲了。
毕竟,人总归是要死的。
“走吧。”
维尔汀凑近了其中一具尸体,看着那恐怖的孔洞,眯着眼打量着远处不灭的电灯。
她等了好久,却迟迟没等到梅洛小姐走到身边,于是转头,却看见这位人鱼小姐没了动静。
——吓晕过去了吗?
是有点少儿不宜吗?
维尔汀并不知道在这重历史之中,这群人头鱼的生诞会致敬另外一重历史之中那部有名的恐怖片,如果没有身经百战的居屋,怕也真的要听风就是雨了。
“那群鱼...会去哪里?”
这种建立起的精神链接,能把两个人的意识几乎捆绑在一起,维尔汀之前所感觉到的恐惧和紧张就是源于此。
但此刻,她只感觉到一种平静,像是平静的湖面,却深不见底。
“我不清楚。”
维尔汀说了真话。
这重历史的发展如何,她也弄不明白,但她清楚,阿尔贝蒂娜的人要活着,这里就有人得死。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还好,维尔汀不需要回答。
为此,她还得加点料,亲身进入这个文明,这样才能了解这个社会是如何运作的,又该如何才能在它身上种出一个巨大的毒瘤。
——她管这个叫《贝希摩斯》,也就是文明的消亡。
但要完成这个计划,梅洛小姐是其中的重中之重,如果她不愿配合,那么维尔汀就得逼得她配合。
她希望不必如此。
“我会死吗?”
“不会。”
梅洛看向了维尔汀的面庞,那始终挂着温和的营业性微笑,她看着水的时候是这样,看着死人的时候是这样,现在,看向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要么她是无处不在,扭曲光线的水,要么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种生物武器的靶向是他们的血红蛋白受体。”
“你对这种特异性攻击有耐性。”
这是解释,本来没有必要,但维尔汀深知言语的力量,所以还是告诉了她。
“维尔汀小姐,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不由得询问,尽管对方的情绪依旧深沉,依旧内敛。
“我要去塞勒斯汀,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会吗?
她的鳃一张一合,随即张开的无比广大,像是条刀疤。寒冷的水混着蓝色的血液,从她密布血管和神经的鳃丝上冲刷而过,那是疼痛、纠结还有踟躇。
“我答应你,但我想知道,你能给我什么?”
梅洛小姐似乎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故作姿态。或许是精神联结能联结人和人的思维,因此让谎言无所遁形。
好啊,好啊。
有欲望的人最好打交道了。
“我能帮你变成人类。”
维尔汀当然知道对方想要什么,这就是梅洛小姐没法拒绝的条件。
...
塞勒斯汀是座有着三百万人口的城市,这一点很难看出来,哪怕你就在其中。
远处的皇宫依旧璀璨,迸射出无法拒绝,也无法漠视的光辉,像是座灯塔,撕开了黑暗的帷幕。
冰构成了这座城市的骨骼,而电成了这座城市的血液,压缩空气制成的装置在这里随处可见,无论是类似于车的东西,还是类似于船的东西,它们总在发出若有似无的嗡鸣,更可怕的是,它们几乎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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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坚冰】
【不可使用】
【效果:能用冰建造城市,建造一切。】
【解析:我问你,冰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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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座充斥着水的城市里谈论上下是没有意义的,水远比空气要粘稠,也比空气要厚重。只要掌握了方法,也就无所谓高下。街道也因此成为了一种设想,毕竟这是座真正的立体城市。
梅洛小姐的临时居所就在美第奇街之下,温帝奇街的斜下方的石壁之上。
在坚冰与石壁缝隙之中,用镜子和石板隔开了一个并不能算得上大的开口,只有身材娇小如维尔汀的人,才能堪堪一入。
镜面巧妙的摆设把多余的光从门口处漫射而出,又接引了其中一束散落在屋内,得亏这间屋子只有五张床大小,这才能把它照得亮堂堂的。
“临时的落脚处,有些简陋,让您见笑了。”
维尔汀知道,梅洛只不过是礼貌性的谦虚,所以只是表达着自己的理解。
说是临时的落脚处,但也算不上太过简陋。
除了两张床,也就只有三个书架。
或许是书架,毕竟维尔汀弄不清那些骨白色的东西会是什么,它们算不上太厚,也算不上太薄,看上去没什么份量。
“梅洛小姐,介意让我看一下吗?”
维尔汀褪下了身上的紧身服,那还是她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东西,用来遮掩身体再好不过了。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于是随手拿起了一块骨板。
“当然可以...”
梅洛小姐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感觉到了她的询问,于是连忙回答。
那好啊,我是不会客气的。
她径直伸出了手,拿下了其中一块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骨板,钙白质的错觉十分怡人,像是被打磨光滑的铁块。
上面繁复的花纹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也很难理解,虽然没有曲线,只有直线和斜线,但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涂鸦。
维尔汀当然知道,限于水中材料的限制,书本承载信息的密度必须十分地高,不然它根本就不可能成为合适的载体,但这也似乎太高了点,光是看着就有些眼花缭乱。
她不相信有人能把什么东西记载上面...
除非,这不是本书...?那能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钥匙,克莱因小姐。”
钥匙?
这东西能做什么的钥匙?
维尔汀看向梅洛小姐,后者的紧张着正抱着个罐子,装得波澜不惊。
——如果她说的钥匙并非指的是书本本身,那会是什么?
——信息?
她重新看向那些图案,突然升出了某种明悟。
——坐标?
假如纵横代表纵坐标和横坐标,斜线代表竖轴,在确定了原点之后,不久相当于一个完整的坐标吗?
那坐标原点在哪呢?
——王宫?
那东西的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都大的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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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未知书籍】
【可阅读】
【效果:给予你一些知识】
【解析:读书,好读书,读好书,汲取来自另外一重历史的知识,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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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试试也不会犯错。
她试着潜入额头上那颗松果体,把这幅图画所代表的坐标输入其中。
随即,一长串信息从集体无意识的大海之中流淌而入,无数的信息让她头脑不由得为之一疼。
《海的女儿》
这个故事大名鼎鼎,维尔汀也曾经读过。
——真是天才的构想啊。
把书籍变成一把钥匙,把真正的知识藏在对应的坐标之中,解析完坐标,就能取出坐标所对应的知识...
这是多么精巧的设计...
来自【学者】的嗅觉逼得她看向桌子上那些还没有被解析过的钥匙,对她而言,这东西价值千金。
——冷静...维尔汀...你要冷静。
即便如此重要,如此多的知识摆在她的面前,然而作为店主的责任感还是逼得她清醒过来。
等价交换,特别是知识,是一条亘古不变的法则,再没有征得同意之前,她还不能不问自取,这是和客户打交道的职业道德。
饶是如此,维尔汀的眼神也不由得炽热起来,让被凝视的梅洛小姐浑身不自在,几乎择人欲噬。
“尸体淀粉...您要来点吗...?”
她被这种饥饿的眼神吓得颤抖不已,随即小心翼翼地递出了一个小小的罐头。
罐头里面是粘稠的灰白色液体,看着如同呕吐物一般,让人绝无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