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深海里浮沉,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没有琪亚娜的吵闹,没有布洛妮娅的吐槽,也没有芽衣的温柔,世界静得可怕。
我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漂浮在无尽的虚空里,直到一丝微弱的、带着焦鸡蛋香味的光芒刺破黑暗。
我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过于安静了。
窗外,交界都市那永不熄灭的霓虹灯牌凝固在半空中,流光溢彩的广告数据流变成了静止的油画。
楼下穿梭不息的磁悬浮车流,此刻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甲虫,悄无声息。
我甚至能看清一滴雨水,正以肉眼可见的慢动作,缓缓地、挣扎着滑过玻璃窗。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它冰冷得像一块石头,屏幕上只有一行刺眼的红色小字:【无服务,无法连接“情感共和国中枢”】。
我挣扎着爬下床,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我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镜中的我,身体边缘正泛着一层淡淡的、不详的微光,仿佛一个即将消散的全息投影。
我的左手,从手腕到指尖,已经变得半透明。
个人终端在我手腕上自动激活,屏幕上闪烁着最后一条系统日志,像是某种遗言。
“检测到区域性现实剥离,现象:时间流速减缓,高维连接中断。根源判定:单一情感源过度共振。”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什么狗屁总统,这分明是在用命给她们的世界发电。
就在这时,“咚咚咚!”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死寂,声音大得像是要拆了我家大门。
我还没来及回应,门“砰”的一声被巨力踹开。
琪亚娜扛着她那根棒球棍形态的亚空之矛,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银白色的发梢滴落。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金毛。
“好啊你,林砚!听说你最近故意躲着大家,玩失踪?不行!今天必须陪我一起看《吼姆大冒险》最终季!”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完全没注意房间里的诡异景象,一脚踹向角落里的路由器,“反正也没网,正好搞点不需要网络的团建活动!”
路由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撞在墙上,碎成一地零件。
“琪亚娜,住手!”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布洛妮娅带着两架嗡嗡作响的侦察无人机走了进来。
她没有理会琪亚娜,灰色的眼眸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终定格在我半透明的手臂上。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又用了共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人机立刻分散开,红色的扫描光束开始覆盖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终端屏幕上飞速刷新着我看不懂的数据。
“布洛妮娅检测到异常高维力场,执行强制扫描。”她公式化地报告,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紧张。
不等我回答,一个温柔的身影提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小心翼翼地从她们俩中间挤了进来。
是芽衣。
她一进来,目光就没离开过我,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里写满了担忧。
“你的生理数据从半小时前就停滞了,”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拧开保温箱,一股清甜的梨香瞬间弥漫开来,“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担心,但这杯雷电煮梨汤……是给你续命的。”
她说的“雷电”,是指她用自己的力量精准控制温度和能量熬制的,而不是什么黑暗料理。
我刚想说点什么,窗户“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远坂凛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红色外套,从三楼的窗台灵巧地翻了进来,手里的魔杖尖端还闪烁着未尽的红宝石光芒。
“谁准你一个人扛着的?啊?!”她一落地就冲我吼道,声音却在发抖,“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你又消失了,所有人都说你不曾存在过……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话音未落,我身后的墙壁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伴随着砖石崩裂的巨响,“轰隆”一声,墙壁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
Saber身着银蓝色的骑士甲,骑着一匹由魔力构成的战马,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洞口,铠甲上还沾染着穿越空间时留下的点点星尘。
“奉英灵议会令,判定目标林砚‘存在稳定性’已跌破安全阈值,需即刻带回阿瓦隆审查。”她碧绿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庄重,但随即话锋一转,“……或者,由我们共同监护。”
一时间,我小小的公寓里挤满了来自不同世界的顶尖战斗力,气氛剑拔弩张,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默契。
就在这时,房间里所有的灯光“啪”的一声,全部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中,一道苍白的人影在我面前缓缓浮现。
是凯文的残影,他穿着那身象征绝对理性的白色神官袍,脸上挂着悲悯而又嘲弄的微笑。
“放弃吧,林砚。”他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你看,她们来得越多,你的‘情感负载’就越重,你这具脆弱的肉身消散得就越快。爱,不应该是负担。”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黑暗中那几个虽然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到她们紧张气息的身影,摇了摇头。
“可她们明明……都想见我。”
我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对准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我知道,只要按下自毁键,切断我这个“情感原点”的链接,所有过载都会停止。
她们会安全,而我……大概会真的变成一个幽灵吧。
“别关!”
一声急切的呼喊,大门再次被撞开。
诺娅抱着一台吱吱作响的老式收音机冲了进来,她的人格化形象第一次显得如此慌张。
“她们在找你!用她们自己的方式!”
她猛地拧动收音机的旋钮,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后,七段交错不清的声音从喇叭里顽强地挤了出来:
“——林砚你给我活着听见没有!”(是琪亚娜在用最大音量吼)
“——维度参数修正,反向追踪信标已部署……”(是布洛妮娅在念一串我听不懂的代码)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是芽衣在轻轻哼唱着那首只唱给我听过的摇篮曲)
“——以我远坂之名,契约链接,强制定位!”(是凛在背诵古老的魔术咒文)
“——吾王在此,汝之存在,由吾之剑守护!”(是Saber在宣誓)
“——所有人的心都朝向一个地方的话,我应该就能找到你吧?”(是食蜂操祈在发动覆盖全城的心灵广播)
“——坐标锁定,启动‘共感锚定’。”(是雪乃冷静而果决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总控室)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由纯粹情感构成的光束从天而降,它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静默区”力场,穿透了我家的天花板,像一根温柔而坚定的钉子,将我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
我身体的微光瞬间收敛,半透明的手臂也恢复了实体。我活下来了。
但我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整栋公寓楼被一道巨大的金色符文力场笼罩,终端上弹出一条新的通知:【该区域已被列为“高危情感共振区”,永久封锁。】
废墟般的客厅里,琪亚娜、布洛妮娅、芽衣、凛和Saber站在我面前,没人说话,气氛尴尬得能凝固空气。
最后,还是芽衣走上前,轻轻牵起我的手,柔声问:“以后……轮流住我家?”
“我家有双人床!”琪亚娜立刻举手,但马上又心虚地补充,“虽然可能会被姬子老师骂……”
“我家地下有第三次崩坏时期修建的防崩坏堡垒,配备独立维生系统,适合长期居住。”布洛妮娅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给出了最理性的方案。
“阿瓦隆随时欢迎王的驾临。”Saber肃立道,像是在发出最郑重的邀请。
凛则别过头,小声嘟囔:“……我家客厅挺大的,沙发也够长,不过你不准碰我的藏书和宝石!”
我看着她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又努力克制的样子,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诺娅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看,她们从来不需要系统通知。”
远处,那台被我遗忘在角落的老旧电报机,又一次缓缓吐出一行新的字条,墨迹清晰。
【建议:建立“移动情感基站”——即,让爱跟着你走。】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群让我头疼又让我心安的女孩们,终于点了点头。
“好,搬家。”
事实证明,由五位(甚至更多)来自不同世界、性格迥异、战斗力爆表的少女组成的“搬家决策委员会”,其运作效率是一场足以媲美现实坍缩的灾难。
在经历了长达七个小时、涵盖了风水学、魔力流向、安保等级、外卖便利度和网络信号强度的激烈辩论后,我们总算敲定了新的“联合行动基地”。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站在这间位于交界都市中立区、号称拥有S级安保的顶层公寓门前,手里捏着那枚沉甸甸的秘银钥匙时,我由衷地觉得,新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我将钥匙插入锁孔,正准备转动,一阵沉闷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声,突然从门内传来。
下一秒,我面前那扇由超合金打造、据说能抵挡律者一击的厚重房门,以一个夸张的弧度,猛地向外凸起,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仿佛门的另一边,正有一场雪崩,正朝着我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