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交界都市中央议会厅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被推上断头台的国王。
大厅穹顶是流光溢彩的数据星河,而我正坐在一张孤零零的高背椅上,正对着一张巨大的虚拟圆桌。
我的头顶,一块全息电子牌闪烁着冰冷又戏谑的光芒:【林砚·情感共和国中枢——总统任期无限(随时可被罢免)】。
这大概是我当过最短命的“总统”了,任期从昨天日出开始,到今天日出结束,刚好二十四小时。
圆桌对面,五道身影并列而坐,神情肃穆。
琪亚娜、布洛妮娅、芽衣、远坂凛、阿尔托莉雅。
她们不再是娇憨的女友,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议员。
每个人面前,都悬浮着一个简洁的投票器。
芽衣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翻开面前的虚拟光屏,公式化地宣读:“根据《黎明协议》第三条第一款,共和国最高情感中枢执政满二十四小时,需接受首次信任评估。现在,开始投票。”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套突如其来的官僚流程,更没机会发表我的就职感言,她们五人就已经几乎同时伸出了手。
五道光芒亮起。
大厅中央的巨型屏幕上,一行冷酷的判决瞬间跳出:【罢免决议:通过。
票数:5/5。】
我彻底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开口:“你们……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琪亚娜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让虚拟桌面都泛起了涟漪。
她举起不知何时具现出的棒球棍——哦不,是亚空之矛的日常形态——重重敲了一下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必须解释清楚!为什么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偷偷给食蜂操祈发送了‘今天也很想你’的私密心意共鸣!”
我张了张嘴,那不是……那不是系统自动发送的日常问候吗?
昨天刚恢复存在,系统说为了稳固链接,需要对所有节点进行一次“心跳确认”。
没等我辩解,布洛妮娅冰冷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补充证据。目标在发送该共鸣时,心跳频率由每分钟72次瞬间跃升至98次,多巴胺分泌超标百分之三十。根据《情感滥权潜在风险评估模型》,判定为一级潜在滥权行为。”她说着,还调出了一张我的心电图,那条陡然拉高的曲线像是在无情地嘲笑我。
凛双手抱胸,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Saber则始终保持着骑士的端庄,但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写满了“王不应徇私”的原则。
我被两个机械卫兵“请”出了议会厅。
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我的个人终端立刻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权限降级:由‘总统级’降为‘公民级’。
每日‘心意共鸣’次数冻结,直至信任评估通过。】
我成了这个由我而生的共和国的第一个流亡者。
我漫无目的地在交界都市的街头游荡。
这座由她们的意志和我的情感共同构建的城市,此刻显得如此陌生。
街道的每一个全息公告牌上,都在滚动播放着《情感使用守则》的草案征求意见稿。
我凑近一看,第七条赫然写着:“禁止在二十四小时内,同时向三位及以上女主发送指向性强烈的情绪波动,以避免情感通货膨胀。”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
远处最大的城市荧幕上,正在播放远坂凛的演讲录像。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红色风衣,站在议会厅的讲台上,慷慨激昂:“爱是基石,不是特权!我们浴血奋战,不是为了推翻一个冰冷的系统,再去供奉一个新的情感暴君!我们必须防止爱,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剥削!”
台下掌声雷动。
而我这个“情感暴君”,正像个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躲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却怎么也吸不出味道。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一个被废弃的终端屏幕突然闪烁起来,雪花般的噪点过后,浮现出一张完美而熟悉的脸——凯文。
他那克隆体残影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低语,带着一丝嘲弄和怜悯。
“看,她们就是这样回报你的。你为她们撕裂宿命,她们却用新的规则审判你。”
画面一闪,切换成一个虚幻的场景。
他穿着白色的神官袍,站在一座虚拟神坛之上,无数个不同世界的“女主”投影正围绕着他,姿态谦卑地向他鞠躬致意,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崇拜与爱慕,没有任何质疑。
“而我,从来不会犯错。”凯文的声音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我能给予她们最完美的回应,最绝对的忠诚。不像你,林砚,你只会带来争吵、怀疑和痛苦……回到我这里来,我可以让你成为真正的神,而不是一个随时能被罢免的可怜虫。”
屏幕,熄灭了。
我狠狠地将烟头摁在地上,心里前所未有的烦躁。
我不是想当神,可我也没想当个囚犯啊!
一阵熟悉的温柔茶香飘来,我抬起头,看到芽衣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静静地站在巷口。
她走到我身边,将茶递给我,然后在我身旁坐下,声音轻柔得像晚风:“其实……我们都害怕。”
我握着温热的茶杯,没有说话。
“我们害怕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变得不像你了。”她低声说,“我们害怕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林砚·优化版’。我们也害怕你,这个真实的你,因为背负了太多人的情感,太累,太疲惫,然后在哪一天,又像上次一样,为了保护我们,悄无声息地消失掉。”
她打开自己的私人终端,调出一个加密日志给我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我的碎片化记录:一段我半夜咳嗽的音频文件,被她命名为“肺部健康状况追踪”;一张我睡着时说梦话的声谱分析图,旁边标注着“潜在精神压力检测”;甚至还有一个我前天打喷嚏时,周围气流变化的三维动态模型……
“我们不是想控制你,”芽衣的眼眶微微泛红,“我们只是……害怕失去你的方式太多,反而忘了到底该怎么好好去爱你。那个罢免案,与其说是审判你,不如说是我们自己的一次应激反应。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而感动。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剧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布洛妮娅的加密影像。
我点开,画面里是深夜的希儿芙数据中心,布洛妮娅独自一人坐在主控台前,反复重播着我彻底消失前那几天的监控录像。
她一遍又一遍地暂停,画面定格在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挥手告别的那一帧。
良久,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屏幕轻声说了一句:
“……我想收回那一票。”
我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转身就往议会厅的方向冲去。
“砰!”我一把撞开了议会厅厚重的大门。
圆桌旁的五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我,脸上写满了惊讶。
我没给她们任何反应时间,径直走到大厅中央,掏出我的终端,主动将个人端口接入了公共网络系统。
“你们要规则?好,我给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调出了我作为“情感原点”以来,所有的“共鸣历史库”,选择了“对全体成员公开”。
一瞬间,无数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在中央巨幕上——包括我对琪亚娜那些看似嫌弃的吐槽背后,深藏着的对她战斗时安危的恐惧;包括我对凛那次在雨中失约后,连续三天寝食难安的愧疚;甚至包括每次面对Saber时,我因不敢直视她那纯粹的剑而产生的敬畏与自惭形秽……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情感中枢AI!我就是林砚,一个会嫉妒,会害怕,会逃避,会把一切都搞砸的普通混蛋!”我指着屏幕上那些不堪的、懦弱的、充满瑕疵的数据,对着她们大吼,“这些,才是我!”
我按下了确认键。
系统根据我的行为和发言,自动生成了一行新的文本。
【《情感共和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草案)已生成:总统有权犯错,议会有权原谅,但所有指控与辩解,必须当面说出口。】
议会厅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Saber第一个站起身。
她缓缓解下腰间的佩剑,将其竖直插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
“朕,允你继续执政。”她的声音庄重如誓言,“但作为代价,你必须每月接受议会质询,不得缺席。”
琪亚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直接跳上了桌子,大声宣布:“那以后心意共鸣得排队!我排第一个!明天的早餐我要吃你亲手做的焦鸡蛋,不许耍赖!”
布洛妮娅默默地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了几下,我的手机立刻响起提示音:【“心意共鸣”功能已解冻。
冷却时间调整为每48小时一次,使用者需附带时长不少于15秒的语音留言以阐述意图。】
最终,投票重启。结果依然是五票——但这一次,是五票反对罢免。
我笑着走出大厅,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诺娅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门外,她塞给我一张小小的实体纸条,上面是雪乃清秀的字迹:“真正的民主,是从允许争吵开始的。恭喜你,总统先生,你通过了第一次压力测试。”
夜风拂过脸颊,我听见口袋里手机的微信群提示音突然疯狂炸开。
【今天也想锤老公】:“@全体成员 明天早饭我要吃林砚做的焦鸡蛋!谁都不许抢!”
【监控中】:“申请已收到。已为你预约明早七点至八点的厨房使用权。”
我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数字月亮,忍不住轻声感叹:“这届人民,真难带啊。”
话音刚落,那台一直被我带在身边的老旧电报机,又一次缓缓吐出一行新的字条,上面的墨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警告:情感负载指数急剧上升,已达临界阈值。
建议立即启动“共情分摊机制”。】
共情分摊?
那是什么?
我正疑惑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仿佛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我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