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说?”
爱丽丝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一些。
司蓝用指尖拂去沾在袖口的一片透明冰屑:“你想呀,首先银柳的神树和山谷中囚禁篾的蓬莱树林,有着极其相似的特质。其次,在你那些画面里,精灵女王涟漪赠与你露珠,而被称为永眠终幕的晴送你一株幼苗……”
她顿了顿,身向后靠一个舒坦些的姿势:“你难道不会觉得,这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超越偶然的联系吗?”
“所以,”爱丽丝金色睫毛颤了颤,“你是猜的?”
司蓝此刻得出的这个关联结论……听起来有似乎有几分可能,但如果反过来说是少女在信息迷雾中凭借直觉强行耦合,恐怕司蓝自己也无法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反驳。
爱丽丝和司蓝真真切切地相处,不过是从流落红土开始的这几十天。可梦境中那些漫长而破碎的轮回里,她看过太多次司蓝。
看过她在篾的阴影下蹙眉计算,看过她在绝境中眼底燃起不肯熄灭的火,看过她思考时眉峰会微微沉下的角度,看过她疲惫时下颌线会无意识收紧……这些细节如同用刻刀镌刻,比记忆更加顽固清晰。
爱丽丝无比确信,司蓝像此刻这般,仅凭推测就将一个不够确定的重要结论,用如此笃定口吻说出的次数,少之又少。即使是推测,少女也总要附上自己的依据和不确定性论述的。
“也不能完全算猜吧,”司蓝歪了歪头,“你可以当作是……排除法?”
“排除法?”爱丽丝蹙起眉,疑惑更深。
“怎么啦,不可以吗?”司蓝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要知道,考试的时候,无论是用排除法一步步筛出答案,还是灵光一闪直接命中正确选项,最终卷面上得到的分数,可都是一样的哦。”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爱丽丝忍不住失笑,轻拍了一下司蓝搁在膝上的手背,“真是的,所以那些被你排除掉的可能性,究竟是什么呢?你到底在聚变核心里掌握了什么我情报?”
“其实,”司蓝撑着地面,缓缓坐直身体。她迥异常人的体制正迅速将她的身体恢复正常状态,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饥饿感,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腹部,才继续道,“我也不知道那些被排除掉的可能性具体是什么……爱丽丝,在这件事上,你或许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她看向爱丽丝,眼神澄澈:“毕竟我看到的画面远没有你多。”
爱丽丝愣了一下,随即在自己身上摸索,从那件沾染了尘灰与寒气的衣裙内袋里,掏出一小块泉蚓肉干递了过去。“我记得,第一次告诉你我能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我们曾猜测,那会不会是事态不同发展可能性的某种推演。”
“谢啦。”司蓝接过来,没有多做客气,将那块坚韧咸腥的肉干送入口中,缓慢而用力地咀嚼着。
吞咽的动作牵动了颈部的线条,她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实际上,我在聚变核心最大的收获之一,可能就是弄明白了这件事——”
她的声音在空旷寒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虽然不会记住那些错误的尝试和选择,但那些经历,那些失败的轨迹,既然发生过就无法被抹消。它们会在我的灵魂深处留下回响,正是这些无法被清晰追溯的回响,会引导我下意识不进行重复的错误选择。”
司蓝说着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这样说来,凯尔蒂有一次对我说,她希望我只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并且认为……只要是我决定去做的事,就一定会是正确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一个方向,仿佛能遥望到那将生命与忠诚系于她一人的女仆。
“谁能想到呢,”司蓝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种听起来满是偏爱、甚至有些盲目的话语,竟然最接近我的‘真实’。”
“……等一下。”
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抓住了司蓝话中难以置信的一部分。
“你是说,我梦中所看到的那些……篾的吞噬、在红土迷失、被河流淹没,还有……还有和你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与分离,”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并不是什么可能性的推演,而是实实在在、已经发生过的?”
司蓝停止咀嚼,她转过头,正面迎上爱丽丝难以置信的目光,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对方的震动与惶惑。
静默持续了几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司蓝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恐怕……是的。”
“这怎么可能……”爱丽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在……我们在经历同一段时间的无数次‘轮回’?这……轮回的起点在哪里?终结的条件又是什么?即使在传说中我也没听说过有哪位神明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一个神明当然做不到。”
司蓝打断了爱丽丝的低语。
“可是,爱丽丝,”少女放缓语速,“你还记得吗?在为了帮助海沫解除蛇咒,我第一次见到伊索——那条又名耶梦加得的概念之蛇时,他向我解释过,时间是如何在三个世界之间运行的。”
为了最高效地利用有限且珍贵的时空,诸神便与人类的先贤共同将原初世界分割成三个隔绝的世界,扭转成克莱因瓶。在这个结构里,内部与外部失去了绝对意义,三个世界才能利用同一片有限的空间共存一起。
凯诺兰世界,正是这个巨大克莱因瓶得以成型的关键节点。这里所流淌的是与广袤宇宙同步的真实线性时间。
而被剥离出去的地球世界(星舰世界),其时间则如同从奔涌不息的主河道中,小心翼翼地截取出来的一段样本。
这段样本被精巧地扭曲、衔接,沿着克莱因瓶的瓶壁,构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让有限的时间无限运转。
其目的正是为了让地球世界的人类,能在彻底屏蔽以太感知、杜绝任何魔法与虚无干扰的纯净环境下,心无旁骛地深入钻研纯粹的物质科学规律。
“之前你和我讲这些的时候,”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司蓝叙述中的变化,“好像还没有如此确定‘三界分离’的根本目的吧?难道你在聚变核心中解读了人神契约?”
“不,没有完全解开。”司蓝坦然承认,“这依然是我的推测——考虑到‘排除法’以及‘她’的提示,我相信这就是世界被分隔开来的重要目的之一。并且,很可能正是因为以太的存在容易吸引虚无的窥视与干涉,为了给地球文明一个绝对安全的‘实验室’,所以才必须彻底屏蔽对以太的感知。”
司蓝说着,不自觉地又露出了爱丽丝无比熟悉的、陷入深度思考时的表情。
“但这样引出的疑问,反而像滚雪球一样更大了……”她喃喃自语般低声道,“虚无生命的由来究竟是什么?它们与自然生命的根本矛盾在于何处?人类需要将物质规律研究到何种地步,才算达到了契约预期的终点?而且,我们要靠科学的重点去做什么——驾驭某种能彻底中和虚无的力量?还是构建起连虚无也无法侵蚀的绝对屏障……”
“诶……”司蓝回过神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思路好像跑远了。”
“总之,”司蓝收敛了发散的思维“在聚变核心中,她告诉我,正是因为我来自那个时间被截取扭曲成无限循环莫比乌斯环的地球世界,我才能够不断‘重复踏入同一条河流’。”
说到这里,司蓝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抱怨。
“但是这显然只是一个‘资格判定’啊?我追问她,这种重复轮回具体要怎么操作,重启的条件是什么,如果这次又失败了该怎么办……她通通不告诉我!”
司蓝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就很坏。”
“她?”司蓝毫无预兆就突然引入的第三人称让爱丽丝困惑,“谁?”
“就……我自己呗。”
“我在聚变核心的以太涡流最深处,见到了我自己留影。”
寒风吹掠,卷起细小的冰尘,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爱丽丝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眼前少女平静的脸,黑色刘海的发梢在额前飘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