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贼来得比预期早了三天。
七月廿九,暴雨如注。
庄户连滚爬回村报信时,声音都变了调:“二、二十多人!带着火油!”
程蘅正在村口最后检查一道绊索。
闻言,他缓缓直起身,对身后聚拢的青壮道:
“按先前商定的,老幼妇孺撤入后山石洞。竹矛队守死洞口,除非我死,不得出洞。”
“阿蘅,你独自一人!”
“我是程家人。”他打断对方,握紧了手中那杆用麻绳层层缠裹的断枪。
枪很沉,掌心仍在渗出冷汗。
可当马蹄声如闷雷般自雨幕中逼近时,某种奇异的东西却在胸腔里生了根……
是父亲咳血时仍挺直的脊梁,是阿芷递来枪谱时指尖的温度,是这半月来每一道削出的竹签、每一处布下的陷阱。
马蹄声近,火把的光在暴雨中晕开团团血红。
山贼头目策马出列,看见雨中孑然而立的少年,嗤笑出声:“小子,米粮备妥了?”
程蘅抬起断枪,雨水顺着枪杆淌成细流:
“此路不通。”
四字出口,竟与三年前父亲的声音重叠。头目脸色一沉,挥手下令:
“宰了!”
第一骑冲出,刀光劈开雨幕。程蘅未动,直到马蹄踏入第一道陷坑……
竹刺弹起,马匹惊嘶,山贼滚落泥泞。
第二骑、第三骑接连触发绊索,惨叫声撕破雨夜。头目暴怒,亲自催马冲来。
程蘅深吸一口混着雨腥气的风,终于动了。
不是程家枪法。
是这半月在竹海中摸索出的、毫无章法的求生枪……
刺马眼,扫马腿,借竹丛掩身,一击即退。
他像一尾游鱼,在雨幕与竹影间穿梭,竟凭一杆断枪缠住了七八名山贼。
可终究寡不敌众。
一炷香后,程蘅被逼至断崖边,身后是百丈深涧。
“跑啊?”头目狞笑,鬼头刀兜头劈下。
程蘅举枪格挡。
“咔嚓”一声脆响……
麻绳崩断,本就裂开的枪杆彻底分作两截。
他被巨力震飞,后背重重撞上崖壁,喉头腥甜上涌。
头目步步逼近:“送你父子团聚……”
话音未落,一道稚嫩却尖利的声音刺破雨幕:
“不许伤我哥!”
阿芷从竹丛中钻出,小脸惨白如纸,手里举着一把简陋的弹弓,死死挡在程蘅身前。
“阿芷!回去!”程蘅嘶声厉喝。
头目乐了,伸出的手像老鹰抓向雏鸡。就在那只布满刀茧的大手即将触到阿芷衣领的刹那……
程蘅看见了。
看见三年前父亲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看见阿芷夜里偷偷缝补他破损衣裳时被针扎红的手指。
看见米缸见底时小丫头吞着口水说“哥我不饿”。
看见她递来枪谱时眼中那片毫无阴霾的信赖。
恐惧仍在骨缝里嘶鸣。
但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将恐惧碾成了齑粉。
他抓起地上半截枪杆……
只是根缠满麻绳的朽木,无锋无刃,却在此刻重若千钧。
然后他站了起来。
头目回头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武者淬炼出的锐利,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坚硬的东西。
就像千岩层叠,任岁月侵蚀,岩芯不朽。
程蘅踏步,出枪。
没有招式,没有花巧。
只是将所有力气、所有愧悔、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会护好你”,尽数贯入这一记突刺。
雨,忽然停了。
枪杆没入头目胸膛三寸,卡在肋骨之间。
枪杆刺入血肉的瞬间,程蘅听见了竹海的声音。
不是风过竹梢的呜咽,而是竹根在泥土深处蔓延、纠缠、紧紧相握的声响。
原来竹海千年不倒的秘密在此。
每一根竹子都将死去的同伴化作养分,将断裂的骨血长成新的脊梁。
头目倒下时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怒,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何一截朽木能要了他的命。
程蘅明白。
那朽木里,埋着父亲临终前咳出的最后一口血,浸着母亲病榻边哼过的摇篮曲,缠着阿芷缝补衣裳时扎破指尖的血珠,刻着他十岁到十七岁每一个恐惧深夜的颤抖。
所有这一切,在最后的时刻,淬炼成了此生唯一、也必出的一枪。
但一枪之后,他已力竭。
其余山贼见头目毙命,凶性大发,五六把刀同时劈来。
程蘅想举枪再战,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竹丛方向。
阿芷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暴雨中单薄得像片竹叶。
“闭眼,阿芷。”他在心里轻声说。
“别看了。”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力气撞向最近的山贼,两人一同滚下断崖。
坠落的过程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崖壁上每一道苔痕,慢到能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将他扛在肩头看竹海,慢到能听见十四岁那夜阿芷在母亲灵前哭着问“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答了……
“不是不要,是不得不走。”
就像此刻的他。
崖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被暴雨和厮杀声吞没。
竹丛后,阿芷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血混着泪流了满手。
她看见哥哥坠下去前,最后朝她的方向,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笑。
一个疲惫的、释然的、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重担的笑。
千岩军赶到时,战事已近尾声。
校尉在崖底找到程蘅的遗体……
少年仰面躺在乱石间,手中仍紧握着那半截枪杆,神情平静得像睡着了。
奇怪的是,他周身几乎没有刀伤,唯有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是从内部崩开的。
“力竭而亡。”随军医官查验后叹息。
“将最后一丝生机都化作了那一枪……这少年,是以命换命。”
校尉沉默良久,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程蘅身上。
回庄的路上,暴雨渐歇。
千岩军抬着程蘅的遗体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幸存的庄户。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过泥泞的声响,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阿芷没有哭。
她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抱着另外半截断枪。
枪杆上的麻绳早已散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些“正”字,那些恐惧的印记,此刻在晨光中清晰得像一道道年轮。
庄口,瞎眼阿婆拄着竹杖等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老人颤巍巍上前,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最终落在盖着披风的遗体上。
“好孩子……”阿婆的手停在程蘅冰凉的脸颊,“你去见你爹娘了。他们……等久了。”
阿芷这时才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校尉大人,我哥……可曾畏惧?”
校尉看着她,七岁女孩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里面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