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看向桌上那盏灯,灯油尚足。又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璃月港已沉入梦乡。
“看。”旅行者重新翻开书,指尖停在插页上,在四幅小画间徘徊片刻,最终落在了第一幅…
竹海,断枪,少年。
“就从这里开始吧。”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书页翻动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新的故事,即将在夜色中展开。
而窗外的霓裳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还未被阅读的、尘封已久的往事。
【第一器·枪】
千岩白头
题记:勇者非无惧,是心怀所爱,虽惧仍往。
卷乙,其一。
轻策庄的雨季总是缠绵。
竹海在雨雾中翻涌成无垠的碧涛,风过时簌簌作响,似千万管箫同悲。
十七岁的程蘅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面前横着两截断枪……
白蜡木的枪身从中而折,裂口处木茬森森,像被生生撕开的骨。
雨水顺着少年瘦削的下颌淌下,混入口角渗出的血丝,在石板上晕开淡淡的胭脂色。
他试图起身,右膝却陡然一软。
方才那一记窝心脚,踹碎的何止是平衡。
“程家枪法第九代传人,就这点斤两?”
山贼头目的靴底碾在枪尖上,玄铁打制的枪头深陷入泥泞。
那人生得豹头环眼,额角一道疤斜劈至颧骨,笑时露出满口黄牙:“三年前你爹程老枪在时,弟兄们尚敬他是条汉子。”
“如今嘛……”
他俯身,混着酒气的鼻息喷在程蘅脸上:“每月十担新米,五斤腊肉。交不出……”刀锋般的目光扫过祠堂后连片的屋舍。
“就烧你半座庄子。”
“实在不行,你那妹子,我见犹怜啊……”
程蘅垂着眼睑,盯着石板上自己颤抖的倒影。
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骨髓里漫上来的寒。
那寒是三年前就种下的……
父亲拄枪而立,在同样这群人面前咳出最后一口血,枪尖点地三声,人便如山倾。
“下月初一,准时来取。”
马蹄声杂沓远去,溅起的泥水落了程蘅满身。
围观的庄户无声散去,没有人伸手,没有人言语。
那些躲闪的目光里,程蘅读懂了未尽之言:程家枪,气数尽了。
他拖着那杆断枪,一瘸一拐走回竹林深处的老宅。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灶膛里余火未熄,暖黄的光晕里探出一张小脸……
七岁的阿芷蹲在灶后,颊上沾着两道柴灰,像幼猫的胡须。
“哥,”她声音细细的,捧着陶碗的手有些抖。
“米缸……见底了。我、我煮了竹笋汤。”
清汤寡水,几片嫩笋沉在碗底。
阿芷踮脚将碗放在桌上,又偷偷将自己碗里仅有的两片笋尖拨过来。
程蘅端起碗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小丫头定是偷偷多放了盐,以为这样就能让汤“有滋味”。
喉头陡然一哽。
“好喝。”他哑声说,低头将脸埋进碗里。
热气熏湿了眼眶。
夜雨叩窗,一盏孤灯在案头摇曳。
程蘅用米浆粘合断枪,动作笨拙得像初次握笔的蒙童。枪名“白虹”,据说是曾祖从层岩巨渊带出的千岩古枪改制。枪杆上刻着程氏家训,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浅淡:
枪之所指,心之所向。护佑一方,虽死犹枪。
“哥,”阿芷趴在桌沿,烛光在她眼里跳成两簇小小的火苗,“能修好么?”
程蘅的手顿了顿。米浆从裂缝渗出,粘腻地糊了满手。
“修好了……也用不得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爹的本事,我……没学到。”
不是没学,是不敢。
自三年前那个黄昏起,他握枪的手便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程家三十六路穿云枪,每一式都烙着父亲最后的姿态……
拄枪而立,脊背挺直如松,咳出的血却染红了半幅衣袖。
那画面在梦里反复撕扯,最终将勇气蛀成了千疮百孔的朽木。
“可爹说过。”阿芷忽然从怀里掏出什么,油布包裹的,小心得像捧着雏鸟。
“程家枪不是伤人器,是护生刃。”
她展开油布,露出一本纸页泛黄的小册。封皮上四个褪色的大字,让程蘅瞳孔骤缩……
《穿云枪诀》
“爹走前偷偷给我的。”阿芷翻开第一页,稚嫩的手指拂过墨迹。
“他说,若有一天哥不敢握枪了,就让我交给你。”
程蘅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纸页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力透纸背,却又在尾锋处微微发颤,似执笔人正强忍着咳意:
“吾儿阿蘅阅:枪法首重其心,次重其胆。心有牵挂,胆自生焉。勿惧,勿退,程家血脉,枪魂不灭。”
雨势忽然急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程蘅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的却是父亲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不是看向山贼,是看向祠堂后那片竹海,看向竹林深处这间亮着灯的屋子。
那眼里有太多未尽之言,如今想来,或许不是遗憾,而是……
托付。
“阿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帮哥一个忙。”
接下来的半月,程蘅天未亮便钻进竹林。
他不是去练枪——他将断枪埋在父亲坟旁三尺处,转而开始削竹签、设绊索、挖陷坑。既然枪法已废,便用轻策庄最不缺的竹子,织一张守护的网。
阿芷日日跟在他身后,小手被竹刺扎出细密的血点,却从不吭声。第七日清晨,她忽然停下削竹的动作,轻声问:
“哥,若山贼真来了……你会用枪么?”
程蘅手中的柴刀顿在半空。竹屑纷飞里,他看见妹妹眼中清澈的倒影——那里面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赖。
“……不用枪,也能护住你。”他听见自己如是说。
“可爹常说,枪在人在。”阿芷从怀中取出那本枪谱,晨光透过竹叶洒在纸页上,将墨迹镀成金色,“哥,你究竟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刀锋映出的寒光,怕马蹄踏碎的安宁,怕重蹈父亲的覆辙,怕辜负这一庄老幼期待的眼神。最怕的,其实是此刻——阿芷用这样全无保留的目光望着他时,心底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羞愧。
柴刀落下,最后一截竹签削成。程蘅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竹屑:
“走,去把枪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