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走的那天,没有告别。
沈鸢醒来时,枕边只留下一块暗红色的铁牌……
那是陈平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上面刻着一个“吴”字,想来应是他师父的遗物。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陈平歪扭却认真的笔迹:
“待我归来,教你用刀。
……陈平”
沈鸢握着铁牌,在窗前站了一整天。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沈鸢照常登台,唱的还是那些曲,跳的还是那些舞,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唱到“兰花指捻红尘似水”,她都会看向二楼那个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
一个月后,层岩巨渊传来消息。
一伙走私贩子内讧,首领疤面虎及其亲信十余人被杀,现场惨烈。
据说,动手的只有一人,用的是断刀。
留云阁的客人们议论纷纷,说那是江湖仇杀,说那刀客定也活不成。
沈鸢却开始收拾行囊。
她数着日子,想着陈平该回来了。他答应过的。
又过半月,璃月港来了个说书人,在茶馆讲起层岩巨渊那桩惨案的最新进展:
“话说那刀客杀了疤面虎,自己也身负重伤,却硬撑着要走回翘英庄。”
“诸位猜怎么着?他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倒在了仇家赌坊门前的台阶上!”
茶客哗然。
“有人看见,他死时面朝翘英庄方向,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赌坊的人不敢收尸,最后还是往生堂的人给料理了。”
沈鸢正为客人斟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她浑然不觉。
那晚,留云阁座无虚席。
沈鸢穿上最华美的舞衣,那是她父亲生前为她订制的,原本准备在她十六岁生辰时穿。
水红色的裙摆绣着金线兰花,袖口镶着珍珠,在灯下流光溢彩。
上台前,她去见了老板娘。
“这些年的恩情,沈鸢来世再报。”她将檀木盒子递给老板娘。
“里面的钱财,一半还您的债,一半请您帮我办件事……”
“将我与一个叫陈平的人,合葬在翘英庄外的茶山上。”
老板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沈鸢回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点唇。
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眼中却一片死寂。
她从梳妆盒最底层取出一小瓶药……
那是多年前一个追求不成的客人留下的毒药,她一直留着,想着或许有一天用得上。
将药粉倒入酒壶,晃匀,斟满一杯。
台上,乐声起。
沈鸢端着酒杯,一步步走上三尺红台。台下掌声雷动,无人察觉异常。
她举杯,对着虚空,轻声说:“陈平,我敬你。”
一饮而尽。
乐声转急,她开始起舞。
水袖飞扬,裙摆旋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教她品茶,说“人生如茶”。
母亲为她梳头,哼着古老的童谣。
留云阁的第一个夜晚,她对着月亮哭泣。
还有那个雨夜,她扶起浑身是血的陈平。
他笨拙地握着笔,写自己的名字。
他们坐在窗前,他说要带她去看孤云阁的海。
最后是那张字条——“待我归来,教你用刀”……
腹部开始绞痛,视线开始模糊。
沈鸢咬紧牙关,坚持着最后一个旋转。
水袖挥出,兰花指捻起,她唱出那句唱过千百遍的词: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声音已有些颤抖,但她昂着头,眼中忽然有了光,仿佛看到了什么。
“三尺红台……”
她旋转,再旋转,裙摆如盛放的兰花。
“万事……”
脚步一个踉跄,她顺势跪下,伏地,水袖铺展如花瓣。
“入歌吹……”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音乐停了。
沈鸢伏在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先是寂静,继而骚动。有人冲上台,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她的嘴角带着笑,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暗红色的铁牌。
三日后,翘英庄外的茶山上,多了一座新坟。
坟前无碑,只种了一株霓裳花。
据说是留云阁老板娘亲手种的。
偶尔有庄里的老人路过,会说,有时在起雾的清晨,能看见坟前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握刀,一个执扇,并肩看山下的茶田。
然后雾散了,人影也不见了。
唯有那株霓裳花,年年盛开,花瓣如指尖,捻着这红尘似水,世事如歌。
风一吹,它便摇曳着。
卷甲…
终。
书页停在最后一行。
“……风一吹,它便摇曳着。卷甲…终。”
灯火微微摇曳,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旅行者凝视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窗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只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指尖还停留在“终”字上,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仿佛还带着书写时的温度。
旅行者闭了闭眼,沈鸢最后那抹微笑似乎还在眼前…
那是在生命尽头看见所爱之人的释然,也是此生终于能做一次自主选择的解脱。
“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旅行者轻声念着这句词,忽然明白了它的重量。
那不是风月场中的旖旎唱词,是一个女子用全部生命,为自己与爱人的故事写下的注脚。
红台之上,歌吹之间,万事皆可入曲,包括生死,包括离别,包括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待我归来”。
“唔……旅行者?”
派蒙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写真集从她怀里滑落。她迷迷糊糊地飞过来:“你怎么还没睡呀……在看那本书吗?”
旅行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书轻轻合上,封面的靛青锦缎在灯下泛着幽光。
派蒙歪着头,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怎么了?故事不好看吗?”
“不。”旅行者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低哑。
“是太好看了……好看到心里发闷。”
于是旅行者将方才读到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派蒙听。
从翘英庄的雨夜开始,到红台上的绝唱结束。
说到陈平留下的铁牌和字条时,派蒙的眼睛已经睁得圆圆的;说到沈鸢饮下毒酒、在台上舞尽最后一曲时,派蒙的小手紧紧攥住了旅行者的衣袖。
“怎么会……”派蒙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他们明明可以……”
“可以怎样呢?”旅行者望向窗外,夜色中的璃月港灯火阑珊。
“陈平放不下仇恨,也放不下承诺。”
“沈鸢放不下等待,也放不下那份惺惺相惜。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派蒙飞到书旁,小手轻轻摩挲着封面:“可是……可是这也太……”
“太残酷?”
旅行者接道:“但这也许就是真实的人间。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圆满结局,不是所有等待都有归期。”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夜风从窗隙溜进来,吹动书页沙沙作响。派蒙忽然指着书脊:“旅行者你看……这里还有标记。”
旅行者拿起书仔细看,发现在书脊内侧,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把剑、一张弓、一杆枪和一枚法器的简笔画,围成一个圆圈。而在“剑”的图案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勾痕。
“这是……目录?”旅行者重新翻开书,果然在扉页后发现了一张精致的插页。
插页上绘着四幅水墨小画:
1. 竹海中,少年持断枪而立。
2. 海滩上,两支箭背向而飞。
3. 幽谷里,哑女手托琥珀。
4. 断峡前,重剑插于祭坛。
每幅画下方都有一行小字,分别是:
· 枪·勇《千岩白头》
· 弓·谊《弓藏》
· 法器·亲《金珀无声》
· 大剑·责《古华》
而刚才读过的故事,并未列在其中。
“原来……”旅行者喃喃道,“刚才那个只是……引子?”
派蒙飞近了仔细看:“所以这本书里,真的有四个故事?我们刚才读的……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