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陈平的伤彻底好了。
这三个月里,他白天帮沈鸢整理书册,偶尔替她誊抄曲谱……
他的字已大有长进,虽谈不上漂亮,至少工整。
夜里,沈鸢从前院回来,会听他讲外面的世界。
沈鸢靠在桌边,仰起头,静静的听着他讲轻策庄的梯田如何在晨雾中泛着绿光。
讲渌华池的荷花盛夏时开得有多盛,讲孤云阁的海浪拍崖如雷,讲绝云间仙人们腾云驾雾的传说……
讲述的世间种种,奇人异事,渐渐的沈鸢眼中亮起别样的光。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沈鸢托着腮,眼中有着向往。
“都是逃命或追凶的路上。”陈平苦笑。
“从未好好看过风景。”
有一次,沈鸢问他:“你师父教你刀法时,可曾说过,刀的真意是什么?”
陈平想了想:“师父说,刀是凶器,刀法是杀人之术,再怎么粉饰也改变不了本质。”
“所以用刀之人,要知为何而拔刀。”
“那你为何拔刀?”
“为复仇。”
“复仇之后呢?”
陈平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之后。
沈鸢不再追问,转而取来琵琶,轻拨几下,唱起一段他从未听过的词:
“刀光映残月,江湖夜雨十年灯。”
“恩仇总难尽,红尘何处是归程?”
唱罢,她轻声说:“这是我爹生前最爱的词。陈平,仇恨是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你杀了疤面虎,他还有兄弟、儿子、徒众,他们再来找你,如此循环,何时是了?”
陈平看向窗外月色:“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七月十五,孟兰盆节。
翘英庄举办祭典,留云阁歇业一日。
沈鸢难得有空,便与陈平同去庄外山上的茶田散步。
漫山茶树在夏风中如碧波荡漾,远处可见庄中百姓在河边放灯,点点灯火顺流而下,寄托对逝者的哀思。
“我爹最爱这个时节的新茶。”沈鸢蹲下身,轻抚茶树叶尖。
“他说,茶如人生,初时苦涩,回味甘甜。”
陈平站在她身后,忽然说:“我的伤好了。”
沈鸢的手顿住了。
“明日,我便要走了。”陈平的声音很沉。
“疤面虎下月要去层岩巨渊谈一笔生意,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沈鸢缓缓起身,转过身看他。月色下,她的脸苍白如纸。
两人沉默地走回留云阁。
进门时,沈鸢忽然拉住他的衣袖:“你等等。”
她快步走进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金银首饰、珍珠翡翠,还有一袋装满摩拉的布包。
那是她五年来所有的积蓄。
布包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这些,够我的赎身钱,也够我们在轻策庄买处小院,置几亩茶田。”
沈鸢的声音有些发颤:“陈平,我明白昔日之仇不可不报。”
“但我就想问一事……”
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眼中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君可对我有意否?”
陈平怔住了。
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她教他写字时垂落的发丝,她唱曲时眼角的泪光,她听他讲江湖事时亮晶晶的眼神,还有无数个夜晚,两人隔屏而眠时均匀的呼吸声。
“姑娘知书达理,柔情似水,自然是有意。”他听见自己说。
沈鸢眼中迸发出光芒,将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且将此物收下,待到归来时,赎我之身。”
“你我二人寻一僻静之地,你放下刀,我离开这台,享此一生可好?”
陈平看着那盒珍宝,仿佛看着沈鸢五年来的青春与尊严。
他伸出手,却不是在接盒子,而是轻轻盖上了盒盖。
“姑娘有意,在下自是欣喜。”他的声音干涩。
“可此物,恕在下万万不能要。”
沈鸢脸上的血色褪尽:“这是为何?”
陈平转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此去,生死难料。”
“若带这些,只会拖累。”
“若我……”
“若你回不来?”沈鸢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陈平沉重地点头。
“那你可曾想过。”沈鸢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若回不来,我留着这些钱财,在这三尺红台上,又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赎身,去过自由的日子……”
“自由?”沈鸢笑了,笑声里带着泪。
“陈平,你以为我想要的自由,是一个人活在世上吗?这五年来,我见过太多人,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的、贪图美色的,只有你,看我时不带那些东西。”
“只有你,会认真听我说话,会记得我不爱吃甜,会在我咳嗽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她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有多开心吗?每天回来,知道屋里有个人在等我。”
“每天醒来,知道这一天有个人可以说话。”
“这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
陈平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凉。
“正因如此。”
他艰难地说:“我才更不能拿。”
“沈鸢,若我成功了,我会带着疤面虎的人头回来见你,然后用我自己挣的钱赎你。”
“若我失败了……”
他停顿了很久:“若我失败了,你就当我从未出现过。”
“用这些钱,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替我看看,那些我没能好好看过的风景。”
沈鸢的眼泪终于落下:“你太自私了。”
“你让我等你,却不让我为你做任何事。”
“你让我独自活下来,却带走我活下去的理由。”
陈平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沈鸢摇头,又点头,最后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那夜,他们相拥而坐,直至天明。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听着彼此的心跳,仿佛要将这声音刻进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