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十二,丙午日。
正值梅雨期的时节,民间也有“芒种过,逢丙入梅,小暑后,逢未出梅”的说法。
雨水顺着飞檐翘角淌成珠帘,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街巷间弥漫着茶香与湿气……
这地处璃月边陲的茶庄,向来以“翘英凝露”闻名七国。
那夜,翘英庄的雨下得很大。
沈鸢撑着油纸伞从留云阁后门出来时,裙摆已被雨水打湿半截。
她低头匆匆走着,却在转角处踩到了什么软物。
心头一惊,低头一看,是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趴在雨水与血水混杂的泥泞中,腰间一柄断刀只剩半截,右手却死死攥着块暗红色的铁牌。
雨水冲刷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色淡了,生命的迹象也淡了。
沈鸢本该转身离开。
在这风月场所求生五载,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少管闲事。
可那男人在昏迷中,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
就那么一下,让沈鸢蹲下身,费力地将人架了起来。
陈平醒来时,先闻到的是淡淡兰香。
他猛地睁眼想坐起,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入目是水红色的纱帐,梳妆台上胭脂水粉整齐排列,墙上挂着琵琶与团扇……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别动。”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沈鸢端着一碗药汤走近,她只穿着素白中衣,长发未梳,脸上也未施脂粉,却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陈平下意识去摸腰间刀柄,却摸了个空。
“你的刀在这儿。”沈鸢从梳妆台下取出那半截断刀。
“我没找大夫,只是用我爹从前教的法子给你敷了药。”
“你昏迷三天了。”
陈平警惕地盯着她:“为何救我?”
沈鸢将药碗放在床头:“翘英庄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在庄内杀人。你倒在茶庄地界,追杀你的人便撤了。”
她顿了顿:“我也曾被人从生死边缘拉回来过。举手之劳罢了。
那之后数日,陈平在沈鸢的闺房中养伤。
白日里沈鸢去前院练曲,他便靠在窗边,看院中那棵老茶树在风中摇曳。
夜里沈鸢回来,有时会带些吃食,两人便隔着屏风,一个在内间,一个在外间,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陈平渐渐知道,这女子并不简单。
她识字,案头放着《璃月山海志》《尘世闲游》这类寻常歌女不会读的书。
她泡的茶,手法娴熟如茶道世家。
她偶尔哼唱的曲调,是璃月港早已失传的古调。
“你本不该在这里。”伤好些后,陈平第一次说破。
沈鸢正为他换药,手指微微一滞:“这世上有几个人,是在自己该在的地方?”
陈平的伤需要静养月余。为免外人察觉,沈鸢对外称病,推了所有堂会,只每日去前院点个卯便回。
闲暇时,陈平会坐在留云阁二楼的角落,看台上的沈鸢。
她上台时却好似另一个人的模样。
眼波流转,水袖轻扬,兰花指捻起时,红尘万丈仿佛都在她指尖化作柔婉曲调。
她最常唱的一折是《霓裳逢君》,唱到“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时,台下总是掌声雷动。
但陈平看见的,是她转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空茫。
一日午后,沈鸢见他盯着自己案头那本《璃月通史》出神,便问:“识字吗?”
陈平摇头:“自幼家贫,只跟师父学过认刀谱上的几个字。”
“我教你。”沈鸢取来纸笔,研墨铺纸,“先从你的名字开始。”
她握着他的手……
那是双常年握刀、布满厚茧的手,一笔一画写下“陈平”二字。
她的手很凉,带着淡淡墨香。
“陈,旧也,亦有列阵之意。”
“平,安也,亦有荡平之意。”
她轻声解释:“你这名字,倒像是注定了要过刀光剑影的日子。”
陈平看着纸上歪扭的字迹,忽然说:“我爹给我取名时,只希望我一生平平安安。”
那是他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
此后数日,他们开始交换往事。
陈平的故事简单而血腥。
生在归离原附近的穷苦人家,十岁那年,因偶然目睹一伙盗宝团杀害璃月商队,被追杀灭口。
父母为护他而死,他跳河逃生,顺流漂到翘英庄附近,被村角的老铁匠所救。
铁匠姓吴,曾是天遒谷一带小有名气的刀客,晚年隐于此地打铁为生。
他收陈平为徒,不仅教他打铁,更教他刀法。
“师父说,我的刀里有太多恨,成不了真正的刀客。”
陈平抚摸着那半截断刀:“但我本就不是为了成为刀客而学刀。我只是要报仇。”
五年锤炼,陈平刀法大成。
上月,他探得当年那伙盗宝团的首领“疤面虎”已在璃月港洗白,成了一家赌坊的老板,背地里却仍在做走私夜泊石的勾当。
他独闯赌坊,手刃三人,却在最后关头被疤面虎的亲卫围攻,刀断重伤,拼死逃出。
“疤面虎的赌坊,与璃月港某些权贵有牵扯,守卫堪比千岩军驻地。”陈平眼中寒光闪烁。
“下次,我会准备得更周全。”
沈鸢静静听着,等他讲完,才说起自己的故事。
她本是璃月港茶商沈家的独女,家业虽不算顶富,却也殷实。
四年前,家中一批送往蒙德的顶级茶叶在石门被劫,父亲为赔货款,借了北国银行的高利贷。
利滚利之下,家产尽数抵押仍不够还债。
“父亲在仓库中自缢的那天,讨债的人已经进了前院。”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母亲带我连夜逃出璃月港,路上染了风寒,没到望舒客栈就去了。”
“我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被留云阁的老板娘捡到。”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平看见她攥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该离开这里。”他说。
沈鸢笑了:“离开?去哪里?以什么为生?陈平,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有一把刀就能闯荡江湖。女子在这世道,离了这三尺红台,怕是活得更不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况且,我爹的债还没还清。留云阁老板娘替我垫了最后一笔,我需为她挣够五倍的赎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