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尔醉眼朦胧地认出了艾菲斯，咧嘴一笑，语气带着醺然的得意：“艾菲斯！呵呵……你没来今晚的舞会，真是——太可惜了！”
他打了个酒嗝，手臂胡乱挥舞着，几乎要从艾菲斯肩上滑下去，“你知道吗？伊莎贝拉今晚穿了那条银线织月长裙，美得像夜露里的星辉！我和她跳了三支舞！还有玛德琳——那位男爵的小女儿，你猜怎么着？她偷偷塞给我表白了！”
他凑近艾菲斯耳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炫耀：“你没看到我今晚的风光时刻……唉，可惜啊可惜。”
艾菲斯没应声，只皱着眉，在波特尔凌乱的衣袋里摸索他的身份铭牌。找到后，迅速输入魔力，解开了房门口的结界锁。“波特尔，你醉了。”他语气透着无奈。
“我才没醉！”波特尔猛地站直，眼神竟有一瞬的清明，随即又晃了晃，“我清醒得很！清醒得很！”
艾菲斯没理他，半扶半拖地将他带进屋，将他扔在床上，他顺手激活了房子的结界与防护阵列。可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人，艾菲斯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失望终于翻涌上来，化作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
“波特尔！你有这么好的条件——天赋、资源、家世，全都有！你父亲还是协会鲁尔斯分会的会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起点！”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可你来了总部半年，我什么时候见你认真练过一次魔法？不是在舞会，就是在去舞会的路上；不是和贵族小姐调情，就是抱着酒瓶吹嘘昨晚又迷倒了谁！”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痛惜：“你之前还信誓旦旦说‘心里有分寸’，结果呢？魔法荒废成这样，连基础冥想都懒得做！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拼尽一生，只为摸到四阶的门槛？而你——你本可以走得更远，成为真正伟大的法师！”
“伟大？”波特尔突然猛地坐起身，醉意似乎被冲散了几分，“什么伟大魔法师！哪有什么伟大魔法师？”
若非他语调含混、字音黏连，艾菲斯几乎要以为他早已酒醒。
“那个死老头有什么了不起的？在外人面前装得像那么个事，说什么‘魔法即真理’，背地里呢？还不是为了权势、地位、协会的席位？”
他踉跄着站起来，指着艾菲斯，声音陡然拔高：“那我问你——你学魔法的目的是什么？”
艾菲斯一怔，竟一时语塞。
从小到大，他的答案从未动摇：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如今他已可以算是强大的魔法师了，在霍曼家族史上前所未有，甚至超越了祖辈的成就，可此刻被波特尔这样一问，那看似坚定的目标，忽然显得空洞起来。
“呵，你看，你也答不上来。”波特尔嗤笑，语气转为讥讽，“你以为那些老东西真的为了魔法？他们变强之后，要的是什么？财富！地位！别人的敬畏！还有——”
他扬了扬手中空酒杯，“美女、美酒、华服盛宴！这些我现在全都有！我干嘛还要还要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坐着发呆？”
说完这些，他便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再次迷迷糊糊，重重跌坐回床上，身子一歪，脸埋进凌乱的被褥里，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什么，话语含混不清，夹杂着酒气与疲惫。没过片刻，那零星的呓语便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均匀而沉重的鼾声。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艾菲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追求的从来不是同一条路。
离开波特尔的住处，艾菲斯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夜已深，月光映出他孤寂的身影，然而比夜色更沉的，是心中久久无法平息的回响——
“你学魔法的目的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原本笃定如磐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曾几何时，答案清晰得如同晨钟：因为热爱魔法本身。那些符文流转的韵律、魔力共鸣的震颤、结界构筑时如织锦般的精密逻辑……都让他心驰神往。他渴望理解世界的规则，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纯粹追求。
可如今呢？
他已是四阶法师，远超家族历代先辈的成就；他手握协会权限，在各个国家被恭敬对待，若只为安稳度日，他现在大可效仿波特尔，在贵族圈中周旋，凭身份与实力换取财富、地位、美酒与倾慕——这些，对他而言，确实唾手可得。
那么，自己是为了更高的阶位？成为五阶，甚至传说中的六阶？可那之后又如何？站在无人之巅，俯瞰众生，然后呢？
最后还是为了换取财富、地位、美酒与倾慕吗？如果是这样，自己现在又何必再努力呢？
自己是为了改变什么吗？
自己既非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也非冷酷的权谋家。
野心？他没有。
欲望？早已被理性驯服。
那驱使他日夜苦修、甘守孤灯的，究竟是什么？
艾菲斯站在窗前，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魔法曾是他唯一的答案，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疑问。
他低声自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翌日清晨，协会法师餐厅内晨光微透，艾菲斯正在进食早餐，便看见波特尔神采奕奕地走来，脸上不见半分宿醉痕迹，反倒容光焕发，仿佛昨夜那场酩酊大醉从未发生。
“艾菲斯！早啊！”
他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一边招呼侍者添一杯晨露茶，一边眉飞色舞地开启话匣：“你真是可惜了，昨天没和我一起去舞会，真该看看昨晚的场面……今天下午，洛李尔男爵也有舞会，你要不和我一起……”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得意与满足的光芒，语气里满是昨夜风光的余韵，显然全然不记得昨夜醉后那场激烈争执，艾菲斯默默听着，手中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魔植羹，却一口未动。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静默的阴影。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风生、仿佛从未有过迷茫与挣扎的波特尔，艾菲斯心中五味杂陈。
昨夜那句“你学魔法的目的是什么”，此刻像一根细针，无声地扎在他思绪深处——而提问的人，却已笑着奔向下一个舞会、下一场欢宴，仿佛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道路。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只是安静地坐着，任那喧闹的讲述在耳边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