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时,第三次大崩坏爆发了】
二零一三年三月二十八日。这本是日历上一个将被轻易翻过的、稀松平常的春日。然而,一场撕裂文明的灾变,将它如同灼热的铁印,永久烙在了人类踉跄前行的史册上。
尖厉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基地的宁静,那声音不像机械的嗡鸣,更像无数夜枭在同时发出濒死的嘶叫。刹那间,所有流动的光阴仿佛被冻结。文件从手中滑落,杯中的咖啡晃出褐色的圆弧,交谈的唇形僵在半空。下一秒,冰封解除,人流如受惊的蚁群,沿着预设的甬道奔腾起来——奔向炮位,奔向机库,奔向那些写着“战时岗位”的、早已备好却从未希望用上的位置。
“怎么回事?!”
指挥室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爱莉希雅裹着一阵风冲了进来。她粉色的长发因急速奔跑而略显凌乱,但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紧盯着中央那幅巨大的全息投影地图。地图上,代表东亚的区域,正被一片不断膨胀、脉动着的猩红色所吞噬,其中心点清晰地标注着:长空市。
作战总指挥没有回头,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屏幕上瀑布般流泻的崩坏能读数,将他半张脸映成诡异的幽蓝。
“第三次崩坏,”他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爆发点,长空市。爱莉希雅,我命令你立即率领第一小队,前往讨伐律者。”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决绝与悲凉的神情。
“人类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们了。”
“是。”
爱莉希雅脚跟并拢,抬手致以最标准的军礼。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少女式的娇俏,只有战士的简洁与凝重。她转身离去,步伐迅疾而坚定,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粉色的弧光,奔向那个以“第一”为名的、汇集了诸多精英的集合点。
【二零一三年三月三十日,你抵达了长空市】
曾经繁华的都市,如今是钢铁与混凝土的坟场。高楼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玻璃幕墙碎裂成亿万片危险的钻石,铺满街道。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火焰的焦苦。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偶尔传来的建筑物不堪重负的呻吟,以及远处不知名怪物的低嗥,才能短暂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第一小队以战术队形谨慎推进。队长痕端着特制的崩坏能步枪,手指虚扣在扳机上,眼神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街角、每一扇破碎的橱窗。
“注意警戒。律者可能在任何地方。”
就在这时,前方十字路口废墟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沾满尘灰的黑色长袍中,面容被深深的兜帽遮蔽,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协调感,仿佛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什么人?!”痕的枪口瞬间抬起,准星牢牢锁定了对方的心脏位置,保险打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小队成员迅速散开,各自占据有利射击位,气氛骤然紧绷。
黑袍人停下了脚步。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染着污迹的手,缓缓掀开了兜帽。面具被取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无尽疲惫的脸庞。他的眼睛像是两颗被冰封的灰色星辰,所有的光热都被内里深不见底的忧愁与沉重所吸收、掩埋。他的视线越过冰冷的枪口,落在爱莉希雅身上。
“爱莉希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当初约定的那样,我来了。”
“熟人?”痕微微偏头,向身旁的爱莉希雅投去询问的一瞥,枪口并未放下。
爱莉希雅怔住了。时光的河流仿佛在这一刻倒转,将她带回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带回那个向她伸出援手、眼中却盛满与她年纪不符的悲伤的少年面前。眼前的希卡利,容颜竟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时间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刻痕。唯有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与沧桑,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揭示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残酷的“经历”。
“是,”爱莉希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对痕肯定地点点头,“他是我们最可靠的战友之一。”她强调,“他很强。”
话音未落,爱莉希雅已快步上前,如同过去许多次那样,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希卡利冰凉的脸颊。这个动作里包含着久别重逢的喜悦、无需言说的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温暖对方的努力。
“你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的容貌未曾改变,可她已从稚嫩的少女成长为亭亭玉立的战士。这秘密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之墙,但她选择不去深究。朋友,这就够了。
然而,指尖传来的冰凉,以及透过这接触感知到的那片沉寂如深海、沉重如冰原的忧愁,让她的心微微揪紧。这么多年了,那份悲伤为何丝毫未减?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们的目标,是律者吧。”希卡利似乎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微微侧脸,目光扫过小队成员身上精良的、闪烁着冷光的逐火之蛾制式装备,“我比你们早到几天,观察到一些情报。”
他走到一处半倾倒的广告牌旁,用手指在蒙尘的金属板上勾勒起来。
“根据我的追踪和分析,这次诞生的律者,核心权能与‘电’相关。目前已观测到的攻击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高能雷击,威力足以瞬间汽化合金装甲;二是大范围电磁脉冲,能瘫痪半径数公里内所有未做防护的电子设备。”他的叙述冷静、精准,如同在做一个实验报告,“至于是否还有其他衍生能力或底牌,尚未可知。它很谨慎,大部分时间停留在城市中心的能量涡旋处,似乎在……汲取,或者适应着什么。”
“‘雷之律者’……”爱莉希雅低声重复,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应对策略。如何在讨伐的同时,给予这位误入歧途的“同类”以尽可能……不那么痛苦的终结?这个念头隐秘地萦绕在她心头。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逐火之蛾作战总指挥室。
当希卡利的情报通过加密频道实时传回,被物理学家们解读后,指挥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雷击和EMP只是表象!”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指着屏幕上模拟出的能量曲线,声音带着颤抖,“如果崩坏能继续以这个指数级趋势飙升,律者对电磁力的掌控很可能从宏观现象深入到微观本质!届时,它将不再仅仅是召唤雷电,而是能够直接操控电磁相互作用力!”
另一位年轻的研究员脸色苍白地补充:“那意味着……物质结构在其面前形同虚设,任何依赖电磁力的科技武器都会失效,甚至人体本身的生物电……也可能被直接干涉。”
无需更多描述,一个能够随意篡改物质基础、掌控电磁力的存在,其毁灭性已超出了常规战争的范畴,触及了“规则”的层面。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令人绝望的抹除。
作战总指挥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看着地图上仍在扩张的猩红区域——第三次大崩坏的影响范围,已如滴入清水的墨点,不可遏制地染遍了几乎整个东南亚。不能等了,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他抓起通讯器,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显得嘶哑:
“命令变更!第一小队,你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并击杀雷之律者!重复,时限二十四小时!这是最高优先级指令!”
“什么?一天内?”爱莉希雅愕然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即使隔着电波,也能听出其中的难以置信与压力。如此紧迫的时间,几乎不容许任何战术周旋或试探,必须直捣黄龙,进行最危险的正面决战。
“崩坏能浓度仍在失控性增长,律者随时可能发生我们无法预料的‘进化’。”总指挥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为了还能有‘未来’,我们必须赌上‘现在’。这是……必要的代价。”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废墟间永恒的风鸣。
“……好,我明白了。”
爱莉希雅的声音重新响起,褪去了惊讶,只剩下沉静的决意。一天,二十四小时。这可能意味着仓促的接敌,更高的伤亡风险,以及……她自己秘密暴露的可能性。但正如总指挥所说,这是“必要的代价”。与整个人类文明悬于一线的未来相比,个人的安危与秘密,轻如尘埃。
她切断与总部的通讯,转向希卡利。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辐射尘云,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坚毅的光芒。
“带我们去找它。”
希卡利默默注视了她一秒,那深红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旋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他重新戴上面具,拉起兜帽,将自己再次藏入阴影之中。
“跟紧我。”
他转身,迈步走向城市更深、更暗的废墟腹地,步伐依旧稳定,仿佛早已将这条通往地狱中心的路,丈量了千百遍。
爱莉希雅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向身后的队员们做出一个“跟进”的手势。第一小队如同沉默的利刃,跟随着那道黑色的向导,义无反顾地刺入长空市破碎的心脏,刺向那孕育着雷霆与毁灭的、未知的深渊。
铅灰色的天空,沉闷地压在城市残骸之上,仿佛在积蓄着一场更大的风暴。远处,隐隐有雷鸣滚动,仿佛巨兽苏醒前的腹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