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身影悬浮于破败城市的上空,宛若一位君临废墟的君王。建筑残骸与尘埃构成她苍白的王座,呼啸的风是她无声的号令。她周身环绕着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那是虚数空间在此世的投影,是最坚固的屏障。几枚试图撕裂她的特种钢针,此刻正徒劳地悬停在那层无形的护盾之外,尖端因剧烈的旋转与阻力烧得通红,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悲鸣,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她淡漠的、仿佛凝结着万古寒冰的眼眸微微垂下,视线扫过下方如蝼蚁般移动的人类。那目光里没有憎恨,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无视”,如同人类不会在意脚下偶然偏离了路径的蚁群。
“啧,又是这该死的虚数护盾。”远处,一栋半倾覆的大楼天台边缘,痕的瞳孔从高精度瞄准镜后移开。镜筒视野中,清晰地映出律者缓缓抬起的手,以及那几枚被无形力量攫住、继而扭曲、粉碎的钢针。没有丝毫犹豫,他果断卸下电磁狙击枪的充能模块,背部的机动勾索“嗤”地一声喷射出高压气流,拽着他划过一道果断的弧线,射向数百米外预先测算好的第二个狙击点位。身影没入断墙的阴影时,原处天台被一道突兀降下的惨白雷霆吞噬,碎石与钢筋在电蛇中化为齑粉。
“漂浮在半空,这怎么打啊?”地面街区,希卡利猛地将身体贴紧一面布满裂纹的墙体,堪堪避过一道将地面熔出琉璃状坑洞的闪电。他抬起头,望着空中那个虽然渺小却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身影,声音里混杂着焦躁与无力。崩坏能激荡的空气灼热而带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臭氧的味道。
“这个时候,就交给我吧?”轻快而悦耳的声音,与这片死亡战场格格不入,却又奇迹般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爱莉希雅不知何时已跃至一处倾斜的广告牌架上,粉色的长发在紊乱的气流中飞扬,她甚至还有心情眨了眨眼,“毕竟,美少女可是藏着无所不能的魔法呢。”
“那就请快一点施展你的魔法吧,魔法少女小姐。”希卡利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急促。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再次窜出,凭借着温迪戈血脉赋予的惊人敏捷与直觉,在接连不断、如同神祇掷下的雷霆矛戟中穿梭、翻滚、急停。每一次闪避都与死亡擦肩而过,地面在轰鸣中不断炸裂,炽热的碎石溅射在盔甲上,叮当作响。
就在此刻,空中的律者忽然身形一滞。她周身的紫色光晕微妙地黯淡了一瞬,那种与整个世界深层虚数空间紧密连接、如臂使指的感觉出现了片刻的“断流”。对于极度依赖崩坏能悬浮的她而言,这短暂的空隙是致命的——重力瞬间重新攫住了这具身躯。她如同折翼的鸟儿,从近百米的高空陡然坠落!
然而,在下坠了数十米,距离地面尚有段距离时,那充盈寰宇的力量感又潮水般涌回。律者猛地稳住身形,悬停在半空,但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如同雷霆核心般暴烈的情绪火花。
“刚刚……是你们搞的鬼?”她的声音不再空灵,而是浸透了被蝼蚁戏弄后的冰冷怒火。耻辱感,一种她本不该拥有的情感,此刻却在灼烧着她的意识。多么可笑,多么令人厌恶!
“轰——!!!”
回应这怒火的,是比之前狂暴数倍的雷霆之怒。不再是分散的打击,而是覆盖式的毁灭洗礼。直径数米的惨白电柱接二连三地轰击在队员们藏身的区域,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巨响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这一次,并非所有人都能幸运躲开。
希卡利的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一名刚刚还与他并肩转移的队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身影便被那道刺目的白光彻底吞没。光芒散去,只余下一地人形的、冒着青烟与焦臭的黑色痕迹,以及几块尚未完全熔化的盔甲碎片。几十年的生命,数不清的训练与战斗经验,对未来或许残存的一丝期盼,就在这百分之一秒内,被彻底“删除”了。
一股奇异的冰冷感,瞬间从希卡利的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翻腾的情绪。愤怒、恐惧、焦急……所有这些激烈的感情仿佛被抽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是啊,面对崩坏,面对这些凌驾于物理法则之上的“神明”,人类就是如此脆弱。像精致的瓷瓶,一触即碎;像秋天的枯叶,一阵风便能扫尽。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悲欢离合,在崩坏宏大的“洗礼”面前,是否真的有意义?即便最终胜利,故事中被传颂的,也总是那些天命所归的“主角”。那么,像他这样的存在,像这些顷刻间化为焦炭的战友们,又算是什么呢?耗材?背景板?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我……究竟为何在此?
思绪如同沉入冰冷深海,在绝对的寂静中飘荡、下坠。穿越世界,身负异族的血脉与力量,本以为能有所不同,但在这种规格的灾难面前,温迪戈的力量似乎也不过是让这具“耗材”更耐用一些罢了。
不对!
寂静的深海之下,猛然有炽热的熔岩迸发!
那冰冷的平静被一股从灵魂最深处咆哮而出的怒火狠狠撕碎、蒸发!这怒火并非针对律者,更多是针对自己前一瞬那可鄙的、近乎投降的念头!无论力量强弱,无论结局如何,只要胸膛里这颗心还在跳动,只要血液中流淌的还是属于人类的炽热,他就绝不能坐视!绝不能接受!绝不能如同麻木的旁观者,见证同伴的消逝而无动于衷!
因为……我是人类啊!是即使身为异类,也选择与人类并肩,向这不公命运咆哮反击的“人”!
“杀!!!!”
一声仿佛从胸膛深处炸裂、混合了血性与狂怒的咆哮,冲破了他的喉咙。希卡利的身影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弹簧猛地释放,化作一道撕裂烟尘的黑影,以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狂暴地冲向刚刚稳定身形的律者!一直隐匿于宽大黑袍之下的那柄长刀,终于在此刻铿然出鞘!刀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幽黑,唯有刃口流转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
“蝼蚁竟然妄想挑战神明吗?!”律者的怒火被这主动的冲锋彻底点燃,她伸出右手,对着希卡利虚握。空中崩坏能剧烈汇聚,形成雷霆,试图将他碾碎在半途。“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是一只我可以随手碾死的虫子!”
“那也得先把我碾碎了再说!”希卡利对身前冲来的高能电流增恍若未觉,或者说,那足以烧毁人体的高能电流被他体内沸腾的血脉与意志硬生生扛住了!冲刺的速度甚至再快一分!跃起,双手握刀,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牺牲者的不甘,凝聚于这一记毫无花哨的竖劈!
“镪——!!!”
悠长而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响,幽黑的长刀狠狠斩在律者身前的虚数护盾之上!碰撞处迸发出激烈的紫黑色能量火花。刀身剧烈震颤,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但希卡利瞪大的双眼里,血丝密布,却没有任何退缩之意。他非但没有借力后撤,反而再度暴喝,手臂肌肉贲张如铁,将全身的重量与冲势都压了上去,长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被他死死地抵在护盾上,制造出一个持续存在的、高负荷的能量冲突点!
他在为真正的猎手,创造那一闪即逝的绝杀时机!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爱莉希雅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跳跃的甜美感,仿佛不是在发动致命一击,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演出。
她手中的长弓已然满月,弓弦上凝聚的并非实体箭矢,而是一束极度浓缩、璀璨如梦幻星云的粉色光华。没有凛冽的杀气,只有一种极致美丽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危险感。
松弦。
那道粉色光华悄无声息地离弦而出,划破被雷霆与硝烟污染的污浊空气。它的轨迹是如此清晰,却又快到超越视觉残留,仿佛直接跨越了空间的间隔。它所过之处,狂暴的崩坏能乱流都被抚平、排开,留下一道短暂而纯净的路径。
律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
但,太迟了。
粉色光华精准地没入她胸前那团最明亮的紫色光晕——律者核心所在之处。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仿佛水晶被最纤细的针尖刺穿的、清脆的“咔嚓”声。
律者身体陡然僵直。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个前后通透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赫然出现。孔洞中央,那枚原本稳定跃动、提供无穷力量的紫色核心,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光芒急剧明灭,变得肉眼可见,甚至能透过它看到后方破碎的天空。
“你们……怎敢……”律者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愕与逐渐涣散的力量。虚数护盾剧烈闪烁起来,变得明暗不定。
希卡利感受到了刀锋前阻力的急剧变化。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护盾后律者那张开始浮现出惊怒与一丝……恐惧的脸。
“给我——”他嘶吼着,全身力量再次爆发,本就濒临破碎的虚数护盾终于发出一声玻璃碎裂般的哀鸣,彻底消散!
“——向这一千多万人赔罪去吧!!!”
幽黑的长刀再无阻碍,带着复仇的烈焰与人类的怒吼,狠狠贯入律者的胸膛,穿透那颗已然破裂的核心,从她的背后透出!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沉闷的尖啸,数枚姗姗来迟却恰到好处的特种钢针,分别钉入了律者的四肢与躯干,将她残存的动作彻底封死。
紧接着,刀光横向掠出。
一颗带着凝固的惊愕表情的头颅,飞上半空。
那具无头的、仍萦绕着细微电光的躯体,在空中凝滞了瞬息,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沉重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片尘埃。
战场,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呜咽。
希卡利剧烈喘息着,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他走到律者残躯旁,无视那正在逐渐消散、却依旧带有强烈侵蚀性的崩坏能灼烧着皮肤带来的刺痛,伸出手,探入那恐怖的伤口,握住了那枚布满裂纹、光芒正在急速黯淡的律者核心。
触手一片灼烫与难以形容的诡异波动,仿佛握住了一块拥有生命的、正在死去的心脏。
他转过身,面对着远处残垣断壁间幸存下来的、伤痕累累的战友们,将手中那枚象征着一场灾难、吞噬了千万生命的紫色核心,高高举起。
残阳如血,恰好穿透浓厚的烟云,将一缕光芒投射在他染血的身影和那枚破碎的核心上。
短暂的死寂后。
一声哽咽的、嘶哑的欢呼从某个角落响起,随即,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点燃了整片废墟。欢呼声、痛哭声、疲惫到极致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云霄。他们相互搀扶着,从掩体后走出,看着那个被举起的核心,看着倒下的律者残躯,看着彼此脸上混合着血污、灰尘与泪水的痕迹。
胜利了。
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他们扼杀了第三次大崩坏的最强具现。
【2013年3月31日,傍晚,第三次大崩坏于极东长空市宣告终结。然而,崩坏引发的连锁灾难与辐射污染,已对极东、东南亚乃至全球生态与社会结构,造成了近乎永久性的深刻创伤。千万级的人口消逝,城市化为鬼蜮,经济脉络断裂,恐慌如瘟疫般在全球蔓延。】
【2013年5月23日,面对日益严峻的局势与公众质疑,国际联合组织“逐火之蛾”首次正式向全球公布了部分关于“崩坏”的基本信息——一种周期性的、伴随文明发展而出现的、目的不明的智慧筛选(毁灭)机制。公告同时发布了全球紧急动员令,征兵范围与强度前所未有。无数青年在迷茫、恐惧或坚定的信念中,走向了遍布全球的征兵点。】
【你知道,这并非结束,甚至不是终结的开始。这只是……暴风雨前,那段最令人窒息的宁静,彻底破碎的声音。真正的滔天巨浪,正在晦暗深海中蓄势,即将拍打已然千疮百孔的人类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