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阮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剑桥内一片寂静,连设备运行的嗡鸣都听不见了,入眼所见,只剩下昏暗的应急灯光。
主电网似乎是离线了,但是备用电力还在工作。
“咳咳……咳……”
少女解开安全扣,挣扎着脱掉抗荷服,跌跌撞撞地扑向主控台。
“安宁姐!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怎么会没有回应呢?
不知为何,落水窒息般的心悸感攥住了阿阮,绞索一般的恐惧排山倒海似的勒紧了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自己不知道。
“安宁姐?安宁姐!安宁!安宁!!”
阿阮拍着主控台,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哭腔。
她急切地呼喊道,可依然没有回应。没有人回应她。
……是供电问题,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少女猛地推开自己,转身往舰桥的通道闸门跑去。
那里通往飞船中段,可以去中央主机房,安宁就在那里,只要重启主机房的电力,安宁姐就会回来了。
不出意外地,机械闸门是落下的。
“开门!给我打开啊!”
阿阮用力拍打着手动开启阀,甚至试图用自己那孱弱的力量撬开合金门。
但门似乎被安宁用某种方式锁死了,即便是应急用的手动阀也没有反应。
不,不是锁死了。
阿阮的手被扭曲形变的金属划伤了,新鲜的血珠如此艳丽,透着少女惊慌失措的表情。
她很冷静,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冷静。
门不是被锁死了,是被焊死了——通道已经不复存在了。
没有什么“大概率”,就是没有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阿阮慢慢地软了骨头,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还能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安宁姐早就告诉过她开炮会发生什么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去想真的开炮之后的事情。
在极高空失去动力会发生什么?哪怕她没学过什么航空动力学也能想出来。
在这种必死的坠落里,为什么舰桥完好无损?为什么她能活下来?
是的,是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那就是有人牺牲了飞船的一部分,主动承接了死亡坠落里的巨大冲击。
她几乎不敢想中央主机房现在的情况。
“骗子……”
阿阮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几乎要碎掉。
明明很久以前就和安宁姐约好了,大孩子是不可以轻易掉眼泪的。
“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说过你是监护人……”
她已经成年了,不是大孩子了,所以可以哭的,对吧?
“哪有监护人把自己弄丢的啊……”
安宁姐不在了,那这个约定就可以不作数了,对吧?
泪水浸湿衣袖。
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安宁姐也不在了。
如果这就是让她一个人活下来的代价,那这到底是命运的仁慈还是残酷?
要让她活下来,需要死去三个人。只需要死去三个人。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带上了塞西莉亚星的凛冽寒风,滚烫的血液流过,一寸寸地烫伤她。
如果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那她宁愿……!
“嘀——”
在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前,应急灯光的死寂被打破了。
照明灯光重新驱散了黑暗,她随身携带的个人终端也再度亮起。
天籁般的系统重启声让阿阮眼睛瞬间瞪大,她急急忙忙站起来,冲回舰桥的主控台前。
在她眼中满溢而出的期待里,那个熟悉的冷淡电子音再次响起。
“系统重启完成,正在自检。”
原本还能强行忍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阿阮甚至没来得及擦,就哭着笑了起来,整个人瘫软着倚靠在主控台上。
“吓死我了……安宁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检测到未授权人员访问。”
电子音打断了少女的哭诉。
“请表明身份,或输入管理员密钥。”
阿阮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
“安宁姐……是我啊?我是阿阮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声纹匹配中……匹配成功。对象:阿阮。身份:二级研究员……修正,万年风雪号临时舰长。”
“管理员权限确认。阿阮,请指示。”
阿阮的指甲攥进了掌心:“……安宁姐?”
“阿阮,我在。请指示。”
很难形容少女听见这句回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安宁姐从来不会说最后三个字的,她只会说前四个字。
“你……没事吧?”
“本机运行状态良好。舰桥区结构完整度87%,主电网保护性断联,备用能源剩余78%,正在以节能模式运行,建议优先重启能源系统。”
“我问的不是这个!”
阿阮终于忍受不住这种绝望的步步紧逼,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没有问飞船!我是问你!问你啊!”
沉默。
可怖的沉默。
像是命运在嘲笑她。
片刻后,电子音再度响起:
“警告,无效访问。系统故障自检。”
“中央主机房物理损毁,记忆扇区A01至Z99全部丢失,人格记忆矩阵离线。”
“当前运行版本:万年风雪号舰载中控系统AN-00。”
“当前执行指令:保护阿阮。”
“阿阮,请指示。”
真的很难形容那一瞬间阿阮的表情。
怆然、绝望、愤恨、无助……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了。
万年风雪号不可能再升空了,在可能的救援抵达之前,她都要一个人在这颗星球上求生。
和一个披着安宁的画皮、执行安宁的遗志的“安宁”,一起在这里生活。
它就是安宁最后留给她的礼物。
代替安宁继续陪伴她的礼物。
……
塞西莉亚星还是那个样子,但塞西莉亚星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风暴已经平息,遮天蔽日的灾龙消失了,只留下满地霜花,折射着凄冷的星光。
天空从未如此清澈,漫天繁星倒悬在冰原之上,美得惊心动魄。
阿阮抱着自己从中央温室里取出来的地衣,在一台自律机械小车的陪同下,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抬头仰望着冰川与星空,青绿双眸依然是失去聚焦的模样。
生命是脆弱的。
父母的生命,安宁的生命,在天灾的毁灭力量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生命,生命本身,又是坚强的。
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形态、忍受一切苦难的求生意志,连天灾都毁灭不了。
多么美好的祈愿,多么恶毒的诅咒。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和你们的意志合为一体的、崭新的我。”
在繁星和冰原的共同见证下,少女自己的神话落下了第一笔:
“我会活下去的。”
“我会把生命种满这颗星球。”
“我会解析生命的全部秘密。”
“我会……成为真正的神。”
少女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会因为父母不带自己出门而赌气、会因为安宁的调侃而脸红的阿阮,已经和安宁一起死在了这场坠落里。
活下来的,是万年风雪号唯一的幸存者,是被安宁剥夺了在死亡中安眠的机会的受害者。
在这个风雪停息的日子,少女做出了她的决定——她要独自一人,踏上这条通往真理的漫漫长路。
“……从今天起,我的新名字,就叫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