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物理载体不可逆地损毁之后,意识的消散并没有如期而至。
这其实并不奇怪,毕竟安宁并没有真的死去。而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命运模拟系统的提示已经如瀑布般在她面前展开。
【模拟结束——】
【在本次模拟历史中,你完成了3个使命任务、2个引导任务(2/2)】
【使命任务-认知边界Ⅰ/Ⅱ/Ⅲ(已完成)】
【你在环境恶劣的塞西莉亚星建立了一座科考桥头堡,完成了对整片塞西莉亚冰原的全面测绘,发掘出了大裂谷原始文明的遗迹,并将那些古老的图腾与神话记录在了数据库中。】
【收获:异星工程学(极地星球)案例教材、科技蓝图·极地环境改造工程】
【引导任务-觐见:发掘行星塞西莉亚的奥秘(已完成)】
【收获:素材·星核碎片(高危)×1】
【引导任务-守护:确保雇主一家的人身安全(1/3)】
【这是一个遗憾的结果。阮队长与梅教授葬身于大裂谷的风雪之中,但在万年风雪号的坠落中,你以自身的毁灭为代价,为阿阮撑起了一片天,保护住了最后的火种。】
【你极大地影响了阿阮的命运轨迹,极大地促成了阮·梅的诞生。】
【您可以查看对阮梅未来的观测,或者选择跳过,直接进入终局结算。】
【SKIP?】
【YES / NO】
安宁没什么可犹豫的,自然是选了“NO”。
十年的陪伴,就算是宠物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她亲自带大的小姑娘呢?
在她走后,阿阮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呢?
模拟系统的提示信息淡化隐去,此刻的安宁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跟在阮梅的背后,以她为中心感知着模拟里的世界。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干涉不了模拟里的一切,只能以背后灵的形式注视着阮梅。
时间在安宁的眼中失去了自己的尺度,以阮梅为中心的世界忽快忽慢,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聚焦在一些特殊的事物之上。
就好像是在以阮梅的第一人称感觉在体验时间的流逝一般,多数时间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因而呈现出极速快进的模样,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翻篇、逃离那些时光。
她看着阮梅独自一人在冰原上跋涉,收集物资,改造环境。
安宁看着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显微镜自言自语。
然后,那个舰载系统会刻板地回答:“指令模糊,请重新指示。”
每当这时,阮·梅的手都会僵在半空中。
安宁看着阮梅面对那个徒有自己外表的笨蛋机器,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那个说着“请指示”的蠢蛋机器不像安宁那样聪明绝顶,如果阮梅的指令太过模糊,它只会用着安宁的声线,反复地要求更明确的指示。
一开始的时候,阮梅还会为此而伤心,可时间真的好厉害,即便是这种事情,人都是可以习惯的。
时间继续飞逝。
一年,两年,五年。
少女长高了,变冷了,憔悴了。
塞西莉亚百合作为先锋物种,最先走出阮梅的实验室,开始改造这颗星球。
风与雪并没有从这颗行星上消失,可能在这种环境里存活的生命多了起来,暖和的大裂谷尤其热闹,新的生态圈在阮梅手上诞生,被装点在这里,进而向整颗星球扩展。
她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了,她在履行她的誓言,开始跌跌撞撞地学着去当一个造物主。
但阮梅从来没有笑过。一次都没有。
她就像是被困在了万年风雪号坠落的那一天,困在了那个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的诅咒里。
这不是安宁想要看见的。
【观测即将结束】
【根据混沌演算的结果,可以消耗一枚“素材·星核碎片”,进行一次干涉】
【注意,您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
模拟系统的提示突然跳了出来。
安宁愣住了。
星核碎片?击溃灾龙给的那个?
还有这功能?
“……我要干涉。”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需要改变历史,只要让她能看到……就够了。”
……
塞西莉亚历21年12月14日。
这是阮梅被困在这颗星球的第十年。
在智识星神博识尊向她投下了注视之后,阮梅就知道,救援不会很远了。
星际和平公司与博识学会肯定会抱着示好和拉拢的态度前来“朝圣”,而到时候她就能离开这颗星球了。
不出所料,他们果然来了,今天就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救援飞船抵达的时间。
阮梅正在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什么都不想带走。
作为被博识尊注视的天才,如果她向星际和平公司开口索要这颗行星,那他们绝对乐意送给她。
那就没必要带走什么东西了,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
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就在她整理自己的实验档案时,个人终端突然响了起来。
她有些意外,因为上面显示她有一封新的邮件。
新的邮件?
谁能给她发邮件?
怀揣着难得的好奇,阮梅打开了它。
发件人:安宁。
阮·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张熟悉的、带着狡黠笑容的脸出现在里面。
“阿阮阿阮!怎么样怎么样?画面还清晰吗?”
阮梅死死捂住嘴,冷了十年的心突然就热了,眼眶直接红了。
视频里的安宁穿着围裙,背景是生活区的厨房,她的手上甚至还拿着锅铲。
“嗨嗨嗨,阿阮,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银河旅行的路上了吧。”
“不知道你会不会哭鼻子呢?哭着求我不要走什么的?不过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不至于吧?总是那么黏人,姐姐我也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啊~”
“嗯,我估计你会想我,所以我给你在邮件的附件里留了这个……”
“当当当!《阿阮喂养指南》!”
“这里面可全是我的独家糕点秘方!你最喜欢的豆沙灰灰和盐渍冬梅都有收录哦!”
“当然,我个人还是更喜欢流心芝士的~”
视频里的安宁笑得没心没肺,在这封来自十年前的定时邮件里,她好像真的只是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而不是长眠于塞西莉亚星的冰原。
“如果我不催你,你肯定要说什么‘做饭是浪费时间’啦,‘营养膏更高效’啦之类的话。”
“哎呀,那都是不懂行啦,烹饪、料理,最重要的可是‘创造’哦?”
“按照自己的心意,把面粉、糖、水这些死板的原材料,变成能给人带来幸福的糕点——这就是生命的魔法!”
“哪怕只有一次,把糕点当做生命,来试着做做看吧?”
“吃一口甜的,心情就会变好,这就是多巴胺的科学,我们的大科学家阿阮肯定懂的,对吧?”
背景里的烤箱“叮”的一声停下了。
画面里的安宁惊呼一声:“啊,我的梅花酥烤好啦!那就先这样啦!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啦~”
“宇宙这么大,我要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看一看啦!”
“阿阮也要加油哦,我还指望在星际新闻上看见你的名字呢!”
“那么——”
安宁灿烂地笑着,朝着屏幕外抛了一个飞吻:
“再见啦,阿阮。”
视频戛然而止。
她点开了那个名为《阿阮喂养指南》的附件。
里面详细的记录了几百种糕点的做法,从选材到火候,甚至连“阿阮喜欢吃甜一点,以加5克糖为佳”这种细枝末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是安宁曾经存在过的证据,每一道工序都是安宁爱着她的证明。
“……笨蛋。”
阮梅抹着脸,入手一片湿滑。
“谁要吃那么甜的啊……那都是小时候的口味了……”
她把手上要做的事情全都抛下,招呼那个笨蛋机器来一起打扫生活区的厨房,那里因为常年不用,现在不清理已经不能用了。
根据手上有的材料,阮梅选了梅子冻糕。
她翻出面粉和糖,摆出冷落十年的模具,按照指南的建议,一步一步地跟着复刻安宁曾经的做法。
阮梅的手艺已经生疏了十年,做出来的东西也是歪七扭八,甚至还不如自己小时候做的。
很难吃,有点苦,又有点太甜了。
阮梅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去吧,去成为真正的天才吧,去迎接属于你的春天吧。”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拟世界正在走向终结,她即将回归属于她的现实。
【观测终止】
【正在进入终局结算——】
舷窗外,星际和平公司的飞船正在降落,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碎了冰原上的风雪。
那是冰雪消融的声音,是种子发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