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间,千束闻到了蝉在耳边鸣叫的声音。这使她一瞬间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夏天。那是她在更换了心脏之后过的第一个夏天。她第一次发觉,原来太阳照在胸口上是暖洋洋的感觉。
盛夏之中,他们来到了琉球岛。不同于日本的狭小压抑,这里带给千束一种畅快的舒适感。大片大片的原始丛林,野蜂飞舞的鲜艳花朵随处可见,风一吹就卷起大片稻浪的乡间田野。在这个在华夏与日本中间,同时经受过两国文化的洗礼的小国,它要更像华夏一点。
当然,最令她开心的,是与她一同共度这个旅程的人,战兔。
如果孤身一人,再美好的景色也会变得乏味。他挎着一只单反照相机,也没有再穿那件有点单调的白大褂,虽然穿着的搭配也并没有很出色,但在年幼的千束眼里,他穿什么都是十分好看的。
这所谓的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当时到底去了哪里玩呢?
第一天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怎么想玩,长途的奔波劳累让千束稍微有些疲倦,而且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于是他们就是去街上随便走走看看,吃吃喝喝了一遍。
没想到这里也有章鱼烧,关东煮还有乌冬面呢,讨厌,这不是没出国嘛,千束笑着对战兔说道。她还记得他是这么回答的,既然出国了,那就吃点不一样的吧。街市小摊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总而言之,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欢笑过。
战兔带她去吃了煎饼果子,烤冷面还有肉夹馍。虽然他的评价是不是很正宗,但她也吃不出那么多的所以然来,只是撑的饱饱的。
捞金鱼,打气球,抓娃娃....各种新奇的东西眼花缭乱地闪过她的眼前。在她跟战兔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声长鸣划过寂静的夜空,随之而来绽开的便是耀眼的火树银花。
是烟花啊!
小小的千束兴奋地搂住战兔的脖颈,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这盛大的喜悦。她还记得当初战兔的表情,他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那抹温柔缓缓地淌进她的心底,在那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她压抑不住地想留住那稍纵即逝的欢喜,就偷偷地也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枚属于她的印记。
再热闹的祭典总有冷寂下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住的酒店里面。战兔为了让她住得稍微适应一点,选了一家日式装修的酒店。本来战兔已经订好了一个房间双人床,然而千束出于少女的羞涩,还是换了两个房间。
但接下来的夜晚,让千束无比后悔她所做的决定。
瑟缩在被子里面的她,眼前围绕着浓重到抹不开的黑暗。角落那边,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吗?一只关节动得嘎吱嘎吱响的木偶似是在那里窥视着她,像蜘蛛一般爬动着从她的脑海中渐渐地钻进了现实世界。
“病死鬼。”
“讨厌死了,别过来,别把晦气传过来。”
“怪物”
木偶的身体上裂开一张张嘴,不断地咒骂着千束。
很久很久以前,东京大学医学部的一名老教授将自己名下的别墅捐了出去,慈善机构略微改造了一下就投入了使用。老教授没有带走自己留在别墅里面的生物模型与教科书,本意上也是希望能够给将来入住的孤儿们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但它们都被院长随意地丢进了别墅里头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里面,这些“精神财富”里面就有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偶。
千束经常被刻薄的女院长给关在杂物间里面关禁闭,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千束讨厌那个人偶,讨厌生物模型,也讨厌医学。
即使只有医学才能治好她的病。
上帝拿走了她健康的心脏,但给她交换了无可匹敌的才能。
她从小就比一般女孩子要漂亮,也比一般女孩子要聪慧,只是在体力上可能差上一大截。
这份才能渐渐地也让她成为了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或者说,被孤立的存在。
起初,只是所有人都不跟她说话,不跟她玩,还默默地用那些冰冷而审视的目光看她。
没有亲人朋友庇护的孤儿们结成了小团体相互报团取暖,在“孤儿院”这个慈善机构里相比起社会,它的残酷只多不少。
小团体会狩猎那些落单的人,将他们当作达利特一样踩在脚下。嫉妒千束已久的三个小孩便在千束洗碗的时候将她围住了。
“喂,你这家伙,在装什么呢。”她拿起还没洗的碗舀起一碗还泛着洗洁精泡沫的厨余污水淋在了千束头上。
“就是个病鬼,别太....”
喉咙里头的“嚣张”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喉咙就被扼住,然后被千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刚刚她倒水的行为反而给千束摔倒她提供了便利 。
顺手抄起还没洗的碗碟砸在了一旁有所动作的女生,鲜血从那女生的头上划过鼻梁,盖过眼睛,最后从下巴滴落。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那个女生吓傻在原地,千束发丝间那双眼眸让她止不住地颤栗。
“滚。”
千束的声音好似地狱中索命的罗刹。但是那女生只是双腿一软就跪坐在地上,却是连动都动不起来了。千束懒得再看她们一眼,只是扭头回去换衣服了。
这件事的结局是她获得了孩子们的畏惧,杂物间的单人房,还有神经病女院长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女院长像个报丧女妖一样癫狂地指责千束给她添麻烦,却不敢碰她一根汗毛。
各种恶毒的污言秽语从她的嘴里如同拉稀一样喷涌而出。她的性格如同她的外貌一样丑陋。被千束打得抱头鼠窜的那三个女生,还有这个女院长,甚至是将千束孤立的那些孤儿院的女生,她们的眼里涌动着一股不知名的黑暗,每次见到她孤身一人便恨不得立刻撕碎。她们恨她的出类拔萃,甚至恨她由她们一手造成的“孤高”。这些女性就是这样,总是出产没来由的仇恨与恶毒。
报丧女妖双脸憋的通红,仅仅只是将床铺给她搬到杂物间与其他人隔离起来。
杂物间虽然让她不必再时刻承受其他人的冷暴力,但里面摆设的人体模型和解剖图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特别是,角落里头放着的那个木偶,虽然没有刻画脸和眼睛,但千束总觉得它在盯着自己。
嘎吱嘎吱,就像生锈的机器开始运行,它好像...动了?
笃笃笃,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千束几乎要尖叫起来。
门外的人似乎也被唬住了,沉默了一下便开口说道。
“是我,刚刚回来的时候我有东西忘了给你,我估摸着才过去五六分钟你应该还没睡,所以我就趁着这个时间把东西给你。”
那个声音平和温柔,抚平了千束内心的慌张和不安。
“战兔?怎么这么晚了....”
千束刚开门,一个带着毫无生气眼睛的诡异鱼头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花园鳗~”战兔故意拿着奇怪的腔调说。
“怎么样?吓到你了吗?”
千束确实是愣了一下,然后被这只抽象的花园鳗玩偶给逗笑了。
“这什么啊,你的品味也太差劲了吧。”
“什么?!我可是精挑细选了一番,我觉得这个玩偶很有火起来的潜质。”战兔急忙为自己的审美争辩了起来。
“哼哼,也就只有我喜欢这样的礼物了。”千束接过玩偶,毫不客气地将它揉圆搓扁。
“自己一个人还住得惯吗?该不会是偷偷躲在被窝里掉小珍珠吧。”战兔挪瑜道。
“才不会!”千束羞红了脸,急忙捏住他的嘴巴。
在战兔满含笑意的目光注视下,女孩抱紧了花园鳗玩偶,期期艾艾地说道。
“要..要是你觉得怕,我也不是不可以..允许你跟我睡在一起。”
“晚安。”战兔说着就要关上门,千束一看顿时急了,连忙抓住战兔的衣角。
“不要走....坏人!”千束玩偶遮住了自己的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我承认就是啦。”
“一个人睡..会想起以前不好的事情。”千束的眸间好似荡漾着一汪春水,是那样的动情。
“我害怕,你可以陪陪我吗?”
淑女的要求,战兔自然是无法拒绝。每次看着她那天赐的容颜,战兔就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无比的满意。女孩灵动,聪慧,柔情似水,而这其中的一颦一笑,都是对他最好的报偿。有的人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圣人,但他不是,他要仔细地享受这份胜利者的果实 。
“我可以分享你的忧愁吗?女士。”这样想着的战兔,在他们躺在一起,四目相对的时候,忍不住撩起女孩的一绺头发,像咏唱歌剧那样对她说道。
面前的女孩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她抓住战兔的手贴在脸上,仿佛要用他指尖的温暖来抚慰在过去那个杂物间地板的冰冷与僵硬,然后便轻声地诉说着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