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大学的梧桐树每年秋天都会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有清脆的响声。沈夏喜欢这个时候的校园,安静,有书卷气。
她在中文系如鱼得水。写作课上她的故事总是被当范文朗读,文学史课她能说出冷门作家的生平细节,现代汉语课她研究方言与情感表达的关系。大二那年,她加入了校文学社,大三成了社长。
母亲和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每月通一次电话,聊些表面的近况,不提志愿的事,不提顾言。寒假回家,她们会一起吃饭逛街,像普通的母女。
大四那年,沈夏完成了小说《无尽夏》的初稿。十五万字,写了三年。她把稿子发给系里一位欣赏她的教授,教授看完后约她谈话。
“出版可能不容易。”教授实话实说,“青春文学市场饱和,而且你这本……太真实了,不够梦幻。但文学价值还是有的,我建议你投给纯文学杂志试试。”
沈夏修改了三个月,投给了几家杂志。三个月后,她终于收到了第一封录用通知。一家省城的文学杂志决定连载,分六期登完。编辑打电话来说:“我很多年没看到这种扎实的青春写作了。”
连载从那年秋天开始。沈夏用了笔名,但故事里的城市、铁路、绣球花,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原型。她没告诉顾言,想等登完了给他一个惊喜。
但第一期出来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他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看到了。”
然后是长长的邮件:
沈夏:
我在深圳的报刊亭买到了那本杂志。站在街边看完你的第一章,阳光很刺眼,我不得不躲到阴影里。
你写得比我记忆中的更好。不,不是更好,是更真实。你写出了那些我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我没意识到的瞬间。你让我们十六岁的那年夏天,在纸上重新活了一次。
我在深圳的第三年要结束了。老师想让我合伙,我拒绝了。我想回家。不是因为我混不下去,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想拍什么了——我想拍普通人的坚持,拍看似平凡的生活里的光。就像你写的那样。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这个故事做完。
顾言
沈夏反复读这封信,最后打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她继续写,不只是小说,还有毕业论文,还有给杂志的专栏,还有越来越多的约稿。她的名字开始在小圈子里被人知道,有人称她为“最有潜力的年轻作者”。
毕业前,母亲来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坐在家长席,看着沈夏上台领优秀毕业生证书。结束后她们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很久。
“你爸想见你。”母亲忽然说,“他再婚了,有个儿子,想请你吃顿饭。”
沈夏搅拌着咖啡:“你去吗?”
“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母亲看着她,“小夏,我可能一直用错了方式爱你。我以为为你规划好一切就是爱你,但其实那只是把我自己的焦虑投射给你。”
“我知道。”沈夏说,“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你的控制背后是害怕——害怕我像你一样,在婚姻里受伤,在人生里迷路。”
母亲的眼睛红了:“你会比我过得好的,对吧?”
“我会过我自己的人生。”沈夏握住母亲的手,“好或不好,都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沈夏给顾言写信,写了很长。写毕业的感受,写和母亲的对话,写对未来的不确定。写到最后她说:
我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但我知道我不想变成那种忘记十七岁夏天的人。所以无论未来怎样,我都会继续写,继续记得。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