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回老家是在沈夏毕业一年后。
他租下老城区一个临街的二层店面,楼上住人,楼下做工作室。装修简单,白墙木地板,最大的投资是灯光设备和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摄影集和艺术书籍。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他父母,花店的老顾客,中学同学,深圳的老师特意飞来。沈夏也来了,抱着一盆盛开的蓝色绣球。
“乔迁礼物。”她说。
顾言接过花盆,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三年没见,她变了,长发剪短,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眼神更加沉静。他也变了,肩膀更宽,皮肤晒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但某种东西没变。当他们目光相遇时,还是十六岁在图书馆走廊撞见时的感觉——仿佛时间只是绕了个弯,又回到原点。
工作室渐渐有了名气。顾言拍商业片维持生计,但每年会做一个个人项目。第一年他拍了“父亲的公路”,沿着父亲当年开货车的路线,拍那些加油站、小饭店、路边的野花。第二年拍了“母亲的花店”,记录鲜花从种植到售卖的完整过程,以及来买花的人们的故事。
沈夏在省城一家文化公司做编辑,同时坚持写作。《无尽夏》的连载结束后,有出版社联系她出单行本。修改书稿的那半年,她常常周末坐高铁回来,在顾言的工作室一待就是一天。
他们很少谈论感情,更多是讨论创作。顾言会给她的文字配图,她会为他的照片写短诗。有时他们会一起回铁路边,看绣球花一年年开落。
“你有没有想过,”一次顾言问她,“如果我们高中就在一起,现在会怎样?”
沈夏想了想:“可能早就分手了。那时的我们太年轻,扛不住那么多现实压力。”
“现在呢?”
“现在我们是两个完整的成年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能为自己负责。”她看着他,“这样的重逢,比十七岁的恋爱更珍贵。”
顾言没有说“那我们在一起吧”,沈夏也没有问。他们像两棵各自生长了很久的树,在地下的根系早已交错,不需要急于让枝叶纠缠。
沈夏的书出版是在那年秋天。封面是顾言拍的照片——铁路边的绣球花海,虚焦的前景,清晰延伸的铁轨。书名《无尽夏》三个字手写体,印在天空的位置。
新书发布会设在顾言的工作室。来了很多读者,很多媒体。沈夏读了一段,回答提问,签名。顾言在角落拍照,记录这个时刻。
活动结束已是深夜。人群散去,只剩他们两人和一屋子的绣球花——顾言为活动准备的装饰。
“累吗?”他问。
“累,但开心。”沈夏坐在台阶上,“像跑完一场很长的马拉松。”
顾言坐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温水。窗外是城市的灯火,窗内是满室的蓝。
“沈夏。”他忽然说,“我三十岁了。”
“我也快三十了。”
“三十岁的人应该能为自己做决定了,对吧?”他转头看她,“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十七岁那种在一起,是三十岁的在一起——知道生活有多现实,知道未来有多少不确定,但还是想每天醒来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变老,想在你的书和我的照片里一起留下痕迹。”
沈夏看着他。工作室的灯光温柔,照见他眼里的真诚和一点点紧张。
“我一直在等你说。”她说,“但我也在等自己准备好——准备好不只是需要你,而是能真正和你并肩。”
“现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一个长长的对视,和交握的手。像两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到达同一个营地,不需要热烈庆祝,只需要确认彼此的存在。
那天晚上沈夏没有回省城。她睡在工作室楼上的客房,顾言在楼下。半夜她醒来,看见手机上有条未读信息,来自顾言:
十六岁那年我就该说的:我喜欢你。但也许现在说更好,因为我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了。
她回复:我知道。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