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没有梅雨季,只有漫长的夏天和短暂的冬天。顾言在这座城市学会了三件事:用粤语谈价钱,在台风天保护设备,以及区分真诚的客户和只想占便宜的客户。
摄影助理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辛苦。早上六点起床帮老师检查设备,白天跟拍十小时,晚上回来整理素材到凌晨。住的是城中村的合租房,八个平方,窗户对着另一堵墙。
但他也在学习。学习布光,学习构图,学习如何让模特放松,学习商业摄影的每一个细节。老师是个四十岁的香港人,话不多但手艺精湛。他说顾言有天赋,但需要时间。
“摄影唔系㩒快门,系要识得看见。”老师说,“要见到光,见到影,见到人最真嘅模样。”
顾言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剩下的存起来。他算过,照这个速度,三年后他能攒够开个小工作室的启动资金。每周日休息时,他会带着相机去街上拍。拍早茶店的蒸汽,拍地铁站的人流,拍城中村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
他很少主动联系沈夏,但每周会检查邮箱。她的信总是准时,周日下午到。写大学生活的细节,写写作课的启发,写她开始在校刊发表文章,写她和母亲关系的微妙变化。
顾言:
今天去看了你妈妈的花店。她教我怎么给绣球调色,说用柠檬皮泡水浇就行,安全又有效。我买了一盆蓝色的,放在宿舍窗台。
写作课老师说,最好的故事不是编出来的,是挖出来的。像挖井,一直挖到出水。我在挖我们的故事,越挖越发现它的复杂——不只是青春爱情,还是两个家庭的故事,两种生存方式的故事,一个时代的故事。
深圳热吗?记得多喝水。
沈夏
顾言回信很简短,但会附上一张照片。有时是深圳的海,有时是街角的树,有时是工作室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他用镜头记录这座陌生城市的生长痕迹。
第二年,老师接了个大单,要拍一系列城市宣传照。顾言被允许独立负责一组“市井生活”的主题。他花了一周时间,走遍老城区,拍了菜市场的鱼贩、公园里下棋的老人、小学校门口接孩子的父母。
照片交上去后,客户非常满意。老师把那组照片装裱起来挂在工作室,下面写着顾言的名字。那天晚上老师请他吃饭,喝了些酒。
“你够钟出师喇。”老师说,“但係唔好急住走。留多一年,我教你点样经营。”
顾言答应了。他给沈夏写信说了这事,三天后收到回信,里面夹着一张剪报——是省报的文学副刊,上面有沈夏的短篇小说《无尽夏·第一章》。编辑评语写着:“细腻的笔触,真实的情感,期待完整作品。”
那天顾言去了海边。深圳湾的海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对岸香港的灯火璀璨如星。他拿出相机想拍,却最终放下了。有些瞬间适合留在记忆里,而不是底片上。
第三年春天,老师把工作室的一部分业务交给顾言独立负责。他接了第一个完全独立的单子——为一家新开的花店拍宣传照。花店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孩,店里种满了绣球花。
拍摄间隙,女孩问他:“你好像对绣球特别有感情?”
“一个朋友喜欢。”顾言说。
“女朋友?”
“算是,也不算是。”他调整镜头,“是那种……即使不在一起,也会在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
女孩笑了:“那是最珍贵的。”
那天拍完,女孩送他一盆绣球,是蓝色的。顾言抱着花盆坐地铁回家,一路上很多人看。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告诉沈夏要改变土壤酸碱度才能让绣球开蓝花。
三年了。
他算着存款数字,算着回家的时间。深圳教会他现实,但没有磨灭他眼里的光。或者说,那光经过了现实的折射,变得更加清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