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回来咯。”
将缰绳递交给工厂的车夫,莫烨闻闻袖子确认火药并不浓郁,带着兰卡走入孩子之中,郑重公示道,“未来还是喊我师釜吧。”
“呃。”面对读音完全相同的称谓,孩子们确认莫烨写的字形后相互看了一眼,朴圆代大家问道,“我们晓得了,师釜,可这和原来的称呼有什么区别吗?”
“算是我用来自我提醒的,当你们回想起这个词汇时,多少也能触发一些联想与记忆。”莫烨说道,“从纵向看,炼金师收纳学徒,传道受业,便是分裂出自己的灵魂,与所知所学的内容投入到学徒这样形的炼金釜中,催动学徒们自我领悟,融合其他思想生成更加崭新的思想。
莫烨拍拍朴圆的肩膀,指引着孩子们往屋内走去,“而从横向看,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的作用是相互的,你们在课堂与生活中将疑惑询问于我,我的答案固然会影响到你们,可是当我将自己所思所想组织成语言传递给你们,我脑中零碎散乱的知识被塑形为逻辑通达的链条,藉由你们获取我所知我想之后的成长作为反馈,我可以判断自己的巧思是否存在实用价值,继而进一步强化我的思考,乃至改变思考方向——老师塑造着学生,而学生也在反向塑造着老师,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相互问鼎,师与釜相互转化的过程。”
孩子们的脚步兀地停住,卢茵眼巴巴望着莫烨,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询问道,“这是炼金学书籍里也未曾提到的说法,先前师傅……师釜你此前好像也未曾表露过类似的认知,而下午师釜并没去参加炼金师的学术沙龙,而是作为猎人去狩猎邪物。所以,这是师釜在战斗中领悟到的道理吗?”
“道理算不上,也就只是我的一个小巧思罢了。”莫烨看着自己的小学徒,轻笑道,“作为炼金师,牢牢记住矛盾的对立统一原理,活用辩证法与取象比类的能力,那么生活里的小巧思其实无处不在。”
“如果所谓的巧思会耽误吃饭的功夫,那我还是希望你能想得更简单一些,不要那么疲累。”
“对不起对不起,本来应该是来得及回来晚饭的,但此前未曾遭遇过的敌人,还有善后工作耽搁了时间。”莫烨无奈道,“帮我招待一下车厢里的客人。”
带队的猎人正和小老婆卿卿我我,两个没有参与战斗却也得了绩点的副手意兴阑珊也下了正副驾驶座。韦隆怀抱着布匹裹绕的铳剑长吁短叹,感受到哨塔上父亲和陆光复的视线,连忙对他们点头表示对话顺利,曾经莫名其妙疏远己方的莫烨再度接纳自己。
“大师兄。”卢夏用吃醋的目光盯着兰卡,“下午跟随师釜出去潇洒,握着火枪左右腾挪与邪魔精彩互动,可落下的课可又多了两节哟。”
另外一头,莫烨走入食堂,入户便看到沫梨等候着自己,而两个猎人板直地坐在位子上,也等候着自己。
古兹和李度同时起身,女猎人正思考着面对自由领最强猎人的措辞,老猎人拳头捶胸,单膝朝青年跪下。这份礼仪过于郑重也过于突然,就像狼群的一员偶遇并致敬它们的王。
莫烨眉头一跳,还没得及问询便看到老猎人已经起身并退到后头,交付给女猎人进行交涉。
“道士先生。”古兹怯怯开口,此刻面对莫烨就像年幼时犯错面对父亲,想抓裙摆却只抓到紧实的皮裤。犹豫再三,古兹还是鼓起勇气道,“明日百花公馆旧址,也是尊夫人和我初相识的地方,有孺慕者希望与您一晤。”
“女的吧,就是我们此前在学院里,舞会上闹洋相的那个梦珏学姐。”莫烨和妻子解释一声,而后看向古兹,“所以你们刚刚的姿态也是冲着猎蛇神去的,对吗?我答应了。”
两个猎人前后脚离开,莫烨在餐桌上落座,沫梨拿着抹布隔热,将蒸锅里尚且温热的饭菜递送到丈夫面前。
年轻的男女对座,相处的姿态却无比家常,沫梨手扶着下巴,发现历来是牛食姿态,咀嚼总看不到舌与牙的莫烨下筷速度快了三分,便做出判断道,“吃完饭后还有其他要事忙吗?”
“是的。”莫烨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还有客人要招待,她可能需要在厂区常住一段时间。”
卧室门打开时,换了一身便装的女郎刚放下行李箱,正在屋内四处打量,她踮脚看向窗外忙碌的工厂,试图通过机械运转的声音来建构传说中无敌饱腹王的流水线回路,刚有所灵感便听到主人夫妇到来,她连忙回过身款款施礼,“道士先生,许沫夫人。”
莫烨往后缩了一步让出女眷交流的空间,沫梨则上前握住炼金师学徒布满伤痕和茧子的手掌,由衷高兴道,“上次浴池的闲聊还没有尽兴,安妮夫人所描述的炼金世界让我感觉恢弘无比,正寻思让我先生能再找借口让我与夫人见面,便听闻贵府发生变故出现损毁,安妮夫人光临寒舍,我便赶忙放下手里的其他事情来了。”
沫梨乜了莫烨一眼,“这么紧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莫烨无奈摊手,而历来深居简出,只和炼金学打交道,哪怕是与父亲,与丈夫互动其实也是变相在和炼金学打交道,安妮从未接受过外人如此招待,连忙红着脸说道,“是我万分叨扰,实在不好意思,希望道士先生能尽量不要告知太多人关于我的到来。”
“安妮夫人……”
“唤我安妮便好。”
“那你也便唤我的名字,沫梨吧。”
沫梨招待安妮,双方在圆桌两侧坐下,而莫烨打开门接过卢茵递进来的茶壶与茶杯,给主客双方满上茶水后便站在妻子后头——有些事情他不便开口,由沫梨来接洽更为合适。
“贵府中遭遇变故的重点我也清楚一二,林沃锡炼金师需要留在废墟里善后,而夫人另居他处养胎,且还需保守秘密的顾虑我也清楚。还请放心我方的保密水平,毕竟作为墨霜人而客居于影谕自由领,我方实际上也不太受欢迎,告密而将自身置入到炼金师协会关注但危险境地,殊为不智——毕竟,我方三个猎人曾经深入工房,一旦协会发现秘密,在他们看来,指不定他们身上也能夹带几枚芯片外出呢。”
沫梨一段话就让安妮安心不少,在客人举杯啜茶缓解焦虑的空当,初成长的女主人向男主人昂了昂脖子,索要表扬。
沫梨狡黠抬头,莫烨心虚目移。
“那我挺想听听沫梨你说说你们过去的故事的。”安妮捂着嘴窃笑,说道,“即使付出代价再大,最终也是有了幸福美满的结果,不是吗?”
“那不是,幸福是持续追求的过程,真正得到手后的,只有虚无——这是我先生很喜欢说的一句炼金学箴言。”
沫梨有节奏地停顿两拍,终于进入正题,“说起来,我还听说安妮你的炼金学知识,其实不逊色于你的父亲和丈夫,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