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釜由炼金师执念所驱动,肆无忌惮地吞噬工房的一切,其中便包含有他此前心心念念,想保护却又不得不销毁的硅锗芯片。当高高在上的黑蛇用轻浮态度否定林沃锡无意识中对文明的坚守,出离愤怒便战胜执念带来的焦虑,积压的负面情绪就此彻底喷发,为了人类的尊严而挑战半神,林沃锡的执念需要充裕的战前准备。
生物是造物者最伟大的创造,而人类是生物中的至高杰作,因为他们是造物者的投影,既是被创造者也是创造者,肩负使命出生降世,效法天地改造自然。人类既是被动填入旧思维炼成新思想的炼金釜,也是发挥主观能动性改造世界的炼金师,二者矛盾统一在这具脆弱到一枪可以毙命,却能双手伸张,创造万物的肉骸里。
眼前的活体金属疙瘩外在是物质的釜,内在是灵魂的师。而所谓人类,外在是肉身的师,内里是心灵的釜——来自他人的思想、印象、知识以及悲欢离合,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作为黑色的灵魂碎片被填入人的内心大釜中,由亲身体验的阅历作为催动化合的火,周期性变幻的时代潮流作为鼓动反应的风,灵魂的碎片在不同规格智慧与器量的釜中融化并融合,进而诞生出每个人类独一无二的灵魂。
莫烨视线聚焦在手掌上,缓缓伸张手指,感受着肉体与灵魂在精神调和下的统一。在他原本空白的心灵中,遭到人类联军重创而羸弱不堪的黑蛇固然作为主体存在,但是在游历的过程中,与无数人的相聚与别离已经往他的内在釜中填入太多独属于人的色彩,而从飞地出发一路走来,以莫烨为代称的这具肉身经历太多,黑蛇试图终结文明的神性早已经与矛盾的人性融合在一起,以莫烨为身的黑蛇早已不再对毁灭抱有执念。
……但,原本就是人类的灵魂,又该往它们的内在釜中混掺其他什么要素,才能消解他们的执念呢?
“……向内扎根吧。”莫烨恍惚间想起自己在自由领全体人类面前的惚恍之语,自问道,“树向地心扎根稳固自身并汲取营养,人向内心扎根能够固守自我,却又能从中汲取些什么,用以填入釜中用于灵魂的反应呢?”
咻!
莫烨一个歪头,躲开高速喷流的磁轨针头,方才觉知炼金师的工房已经被敌人打扫完毕,足够让林沃锡一家十死无生的芯片已经被清理干净,此刻唯有天顶用宝石模拟的星光照耀人形蛇与釜形灵的战场。
咕咚,咕咚。
随着炼金釜每一步移动,炉内满肚子黑色的脓液发出晃荡的声响,与林沃锡同款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黑蛇,终极炼成正在进行,感受我的怒火……”
砰!
左轮枪响打断炼金师对半神的挑衅,釜灵大开牖窗将子弹吞没,准备弹反爆焰时却发现炉中并没有爆炸发生,射入的银弹在高温中融化与黑脓归一,而用射击佯攻的莫烨业已高速奔跑,欺到炼金釜近前。
感受到十死无生的危机,釜灵试图闪躲,后退时却感觉背后受到阻滞,莫烨触摸地面,黑色键刃极速布设炼金阵并在釜灵其余三个方向拉起石墙,灵物猝不及防失去活动空间,兔急咬人之下腹中黑脓混合着火焰喷射而出。
稀里哗啦!
“啊啊啊啊好疼啊。”
“哈哈哈哈……”
面对超脱于炼金师常识外的境况,肚子陡然一空的釜灵即使用燃油重新引燃颅内火焰,此刻也是完全是懵圈的状态,困缚他走位的石墙也在这时轰然倒塌,当有身影从背后欺近,釜灵转身,手臂中仅存的硅质变作削肉如泥的玻璃大剑,朝敌人砍去。
“亲爱的!”美丽的女子双手护住面门,发出绝望的呐喊。
一只金属手臂抬起玻璃大剑,另一只手遏制住握剑的手腕,在极度挣扎里釜灵高抬起手,准备下劈时便被一记耳光抽打在釜身侧沿。
啪。
手掌攥住面孔卸去安妮夫人的伪装,莫烨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来回的巴掌招呼在炼金釜的金属躯体上。
“黑蛇化身,你好卑劣!”遭到欺骗的釜灵发出怒吼,“你身为炼金师的荣耀呢?”
猎人手上的力道不重,但是每每与炼金釜发生接触,莫烨手上瞬时外放的黑之键刃便会扎入蔓延至釜身外壁的铭纹,在炼金师意志的驱使下,每记耳光都让炼金釜上的铭纹遭到扭曲,藉由开路、短路、断路将结构破坏并使整体有效性呈现坍缩的趋势。
“道士先生,快快停下!”炼金釜发出不甘的求饶,“还记得吗,我是你的恩人,我是你的引路人,是我告诉了你拯救那些孩子的方法,即使我只是我的执念,但作为富有契约精神,知恩图报的猎人,你理应……”
啪,啪,啪。
名为耳光,实际是操纵手术刀的凌迟,炼金釜上的每一处铭纹,在黑色刀锋闪烁里尽皆遭到切割瓦解的命运,能量回路的支离破碎让物质结构不断坍缩下陷,躲藏炉心中央的灵体感觉到自己的保护所,同时也是自己的牢笼在不断变小。狗急跳墙之下,它催动内燃机将所有燃油化作火焰,伺机零距离吐息。
也就在他大开牖窗瞬间,莫烨送上一脚又将其合上,而后触碰地面升起口罩状的石墙,将炼金釜的面门彻底封堵。猎人踩着石墙构成的台阶来到上方,踩着炼金釜如同拔除杂草般将其仪表盘一一去除。
炼金师的执念藉由炼金釜作为躯体而感知外界,随着周身回路的瘫痪和结构的缺失,灵体自感已经再无法感受到外界,而内部的空间在外部黑潮肆虐下逐渐缩小,眼之所见的最后结局只有自己的上下、左右、内外被压缩成一体,传说中深海时代最绝望的死亡方式,便是如此。
灵物积藏的焦虑在莫烨催动下变作愤怒,而此刻愤怒与恐惧作为同一情绪的两极,其中一端已经彻底压过另外一端。
炼金师的傲慢与愤怒尽皆被他所崇拜的神明彻底消解,压缩饼干似的炼金釜内传出绝望的求饶声,“哇啊啊啊啊!黑蛇宽恕我,黑蛇饶恕我!”
牖窗被蛮力扯下,猎人宽厚的手掌探入釜中而后一把抓拿,莫烨将黑色的泥团拿捏在手里,在小小灵体的视界里,便是无边巨大的黑蛇伸出无形之手将自己拿捏,自己最终的命运审判便在对方蛇眼睥睨间决定。
“还请住手,道士先生。”
工房入口位置的房门打开,韦隆和兰卡掺扶着炼金师夫妇进入地下空间,两个猎人助手骇然于莫烨独自一人面对如此强敌,战斗居然已经如此轻巧结束,林沃锡的本尊目睹空空荡荡的工房,身体踉跄险些倒下。
此刻阻拦莫烨的,是刚刚转醒的安妮。
“还请宽恕我丈夫的幼稚与任性,不要夺去他的性命。”
莫烨疑惑转过头,“可是我手中拿捏的,只是你丈夫负面情绪的具象化罢了。”
“人寄情于物,人的执念与愿力以思绪的形式共同纠缠在物上的绳结,便化作了灵。而所谓神灵,便是众生未能实现的夙愿相互纠缠在了一尊偶像之上——世上本没有神,信的人多了,也就有了神。”
身为女性,能力与抱负无法得到伸张,安妮作为丈夫背后真正的光暗阶炼金师,声音轻吟的说道,“物被人寄情,物也就逐渐拥有了人的灵魂,我的丈夫在销毁证物过程中将所有负面情绪投入到炼金釜中,他无意识里的黑暗面也就在此中结节。但是,光暗本就是矛盾一体,没有暗也就无所谓光,人是无法消灭自己的黑暗面的,强行销毁,生命亦将终结。”
安妮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当您捏碎手中执念所化的小人,我丈夫心中的黑暗与阴影亦将消亡,却不意味着他就此成为十全十美的善人,因为真正的善良需要植根在邪恶之上,唯有认清世间险恶依然恪守自我,方能称之为正直。而生命力也在内心善与恶的斗争中得以迸发,没有阴影的土壤,良善无从扎根变作浮萍,内在缺乏矛盾,我的丈夫将就此变作毫无生命力的废人,就此身体机能停滞并将很快死去。道士先生,对此,您理应再清楚不过。”
“好吧好吧……你说服我了。”莫烨手上拿捏的动作停下,问询道,“那么现在该怎么处理这小家伙?”
“人无法消灭自己的黑暗面,唯有直面与包容。”安妮摆脱掺扶,来到丈夫身边,伸手与自己的男人相握,“亲爱的,跟我来。”
安妮扶着林沃锡的手伸向莫烨手中的暗影,如同落叶回归大地,和林沃锡有着相同面貌的小人就此融化在男人的掌中。
错愕、羞耻、愤怒、恐惧,一时间复杂的情绪在林沃锡以快速变幻的表情呈现,不为自己认可并外寄于物的情绪被本体重新吸纳,过度复杂的内在体验击穿了男人的心防,林沃锡无法接纳被自己放逐的卑劣与可耻,像个孩子般环抱着自己,蜷缩在地上嗷嗷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安妮,是我差点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