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冰冷刺骨,卷起城市的喧嚣,却吹不散那角落里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初华蜷缩在那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兽,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我拉着祥子的手,站在天台的入口。铁门在我身后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得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到了我们。当她的目光与祥子那双充满了担忧的金色眼眸交汇时,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祥子?”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逃跑。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往另一个出口跑去。
但祥子,比她更快。
在初华转身的瞬间,祥子已经松开了我的手,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身后,紧紧地抓住了初华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祥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力量。
“……放开我。”初华不敢回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拼命地想挣脱,“对不起……让我走……求求你……”
“我不放。”祥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她死死地拉住,“我不会再让你,像我当初一样,从所有关心你的人面前逃跑。”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清晰地说道:“看着我,初华。然后,把你心里藏着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
祥子的强势,彻底击溃了初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停止了挣扎,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她看着祥子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对不起……祥子……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个被她隐藏了半生的、属于“三角初音”的故事。
那是一个从出生起,就与病痛和阴影为伴的故事。
“我……我叫初音。”她哽咽着,说出了那个陌生的名字,“我出生在那个小岛上……是、是丰川家的一个……不能被承认的秘密。”
“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才是真正的,‘三角初华’。”
在她的讲述中,一幅残酷的画卷缓缓展开。妹妹初华,是太阳,健康、活泼,像岛上所有的孩子一样,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而她初音,却是月亮,从小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那个昏暗压抑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羡慕地看着外面那个属于妹妹的世界。
丰川家的度假别墅,就在岛上。每年夏天,那个如同公主般的女孩——祥子,就会来到岛上。而她的玩伴,永远都是那个能陪着她到处疯跑的妹妹,初华。
“……妹妹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腿。”初音(现在的初华)的声音,在冰冷的夜风中断断续续,“她每天玩累了回来,都会溜进我的房间,跟我讲你的事。她说,祥子姐姐今天又教了她新的歌,祥子陪她去海边的秘密洞穴探险……我听得入了迷,就好像……我也能感受到那份阳光和海风一样。”
祥子,成为了她遥不可及的梦。
直到那一年夏天,机会意外降临。妹妹因为贪玩受了凉,发起了高烧,无法赴约。而那一天,恰好是初音那孱弱的身体,难得感觉良好的一天。
“……妹妹不想让你失望。于是,我们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
“我穿上她的衣服,假扮成她,去见了你。”
那一天,成为了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那个星夜,那个对着她温柔微笑的蓝发女孩,成为了支撑她度过无数个孤独夜晚的奢侈梦境。
但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不甘心一辈子都做一个被束缚的影子。她渴望更大的世界,更渴望……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再次靠近那束光。她离开了小岛,找到了的祥子父亲。
“……叔叔他……是个很好的人。”她回忆起那段时光,泪水中竟带上了一丝温暖,“他没有看不起我,还帮我联系了事务所,让我有机会……成为偶像。”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阴影,堂堂正正地,站到祥子的身边。
然而,命运再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祥子父亲的项目失败,祥子也从云端坠落。而这一切的起因,似乎都与祥爹帮助自己有关。
“……我以为,是我害了叔叔。”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愧疚,“我以为,是我这个‘不祥’的人,擅自去接触你们的世界,才连累了他,进而……害了你。我害怕……我不敢再见你……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这一切。这个故事,比我从祥子爷爷那里听到的,更加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细节。
而祥子,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震惊,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嫌弃。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初音将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痛苦、自责与恐惧,都宣泄出来。
直到哭声渐歇。
祥子才缓缓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拭去了初音脸上的泪水。
“……笨蛋。”
她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温柔。
“我来的时候,”祥子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开口,“友也已经把你的‘秘密’,都告诉我了。”
初音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以,你是我的姑姑,对吗?”祥子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嗯。”
“那你告诉我,”祥子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在我家道中落,在我被所有人抛弃,在我痛苦绝望的时候,是那个名为‘姑姑’的身份,向我伸出了手吗?”
初音愣住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在我决定要重新开始,要组建『Ave Mujica』的时候,是那个名为‘血缘’的东西,成为了我最坚实的伙伴吗?”
初音再次摇头。
“在我第一次,将那份不成熟的乐谱交给你,希望你能为它注入灵魂时,回应我的,是那个只存在于我童年记忆里的、名为‘三角初华’的玩伴吗?”
“……不是。”初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
“都不是。”祥子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太阳般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陪着过去的那个丰川祥子的,是在岛上和我一起奔跑的、健康的三角初华。这一点,我不会否认,我也会永远感谢她曾带给我的、阳光下的快乐。”
“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初音的灵魂里。
“但是,在我决定要与过去诀别,要创造一个全新世界的时候,那个毫不犹豫地相信我,将自己的一切都赌了上来,陪着我一起奋斗、一起欢笑、一起站上那个舞台的人——是你,三角初音。”
“我们的情谊,”祥子看着她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说道,“它的来源,不是那份天生沉重的血缘,也不是那个早已模糊不清的童年玩伴身份。”
“而是我们在一起,共同经历过的这一切。是我们一起写下的每一个音符,一起完成的每一次排练,一起站上的每一个舞台。”
“是你,作为『Doloris』,作为我最重要的主唱,为我的音乐赋予了生命。这份羁绊,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祥子说完,松开了抓住她的手。
然后,她张开双臂,给了眼前这个早已泪流满面的“亲人”,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所以,别再用那些不属于你的身份来束缚自己了。”祥子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像是在为她进行一场神圣的洗礼,“对我而言,你只有一个名字。”
“那就是『Ave Mujica』的『Doloris』,我的伙伴,三角初华。”
那一刻,初音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她反手紧紧地抱住祥子,将半生的委屈、病痛与痛苦,都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彻底地宣泄了出来。
我站在天台的入口,看着那两个在夜风中紧紧相拥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的祥子,真的……已经成长为自己人生旋律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