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初华那场决定命运的摊牌,像一场我亲手导演的外科手术。我切开了脓疮,也给予了“治疗方案”。我以为,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在我的掌控之中。
然而,我低估了一件事——名为“人性”的变量,从来都不在任何剧本的掌控范围之内。
嘴上答应了配合,答应会努力地,去扮演那个名为“伙伴”的全新角色。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被从小灌输那些关于“身份”与“距离”的禁令,如同魔咒一般早已在她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我的“警告”,非但没能成为解药,反而与过去的恐惧产生了共振,让她在秘密暴露后,陷入了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的退缩之中。
一场无声的疏远,在『Ave Mujica』华丽的表象之下,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排练休息时,我看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像一只快乐的金色大狗,自然地凑到祥子身边分享自己最新的想法。她总是一个人躲到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我们,假装在看手机。
当祥子习惯性地拿着乐谱,想和她讨论某段和声的细节时,我听到她用一种近乎于僵硬的语气说道:“没问题,都听你的安排,我相信你的判断。”然后迅速结束对话,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触碰到什么禁忌。
她的视线,再也不敢与祥子长时间交汇。
有一次,祥子只是不经意地抬起头,那双带着关切的金色眼眸扫过她。我看到初华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将目光惊惶地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这刻意的疏远,很快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看到海铃与喵梦,这两个团队里最敏锐的人物,在茶水间交换着眼神,她们什么也没说,但那种“主唱和队长出问题了”的氛围,已经不言而喻。她们识趣地避开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而睦,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在一次只有她和祥子两人的时候,我听到她一边心无旁骛地为自己的吉他换上新的琴弦,一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祥子,初华在躲着你。”
睦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刺破了祥子心中那份日益增长的困惑。
我看着祥子,她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让那个总是黏着自己、将自己视为全世界的初华,突然变得如此疏离。出于队长的责任感,也出于对朋友纯粹的关心,她决定更加主动地去靠近对方。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感到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残忍的期待。祥子的善意,在此刻,成为了压垮初华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在巡回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上,那根被我预料到会断裂的弦,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应声崩断。
我坐在台下的椅子上,看着舞台剧最核心的一幕上演——在神殿崩塌的废墟之上,『Doloris』要向她唯一的神明『Oblivionis』,献上自己心脏与忠诚的最终独白。
我看到祥子穿着那身华丽的演出服,一步步走到初华面前,用那双金色的眼眸,悲悯而温柔地注视着她,等待她说出那段早已排练了数十次的台词。
我看到初华的脸色,在那一刻,煞白如纸。
“……”
她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失望。
祥子看着她那张煞白如纸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担忧。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初华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但当祥子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皮肤的那一刻——
“——不要!”
我看到初华如同被灼伤般,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向后退去!她脚下的高跟鞋踩空,双腿一软,整个人狼狈不堪地,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舞台之上。
“初华!”
祥子的惊呼声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回荡。她立刻上前想将她拉起来。
但初华却像躲避瘟疫一样,甩开了祥子的手,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她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
“抱歉……对不起……我、我身体不舒服……我……”
她甚至不敢再看祥子一眼,头也不回地,像一个逃兵,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座属于她们的舞台。
排练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祥子呆立在舞台上的背影,终于意识到,问题已经严重到了,必须由她亲手来解决的地步。
她从舞台上走下来,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友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抱歉。”
“我不要听抱歉。”她打断了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是不是和你有关?”
我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的苦笑。
“她身上,”我无奈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像一座山,压在初华心上太久了。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想自己处理好这一切。因为我怕……”
“怕我会因此受伤?”她接过了我的话,语气却变得冰冷。
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伸出手,不是来拥抱我,也不是来质问我,而是用力地,将我按在了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我愣住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不再有任何困惑,只剩下一种如镜面般清澈的、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松田友也,”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当初那个一遇到事情,就只会把自己关起来,伤害所有关心自己的人的……那个患得患失的我?”
她的话,狠狠地劈在了我的心上。
“你忘了吗?”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燃烧着名为“坚强”的火焰,“那个软弱的、只会逃避的丰川祥子,早就已经死了。”
“你说过,我们会一起面对所有问题。现在,你却想一个人,替我扛下所有?你是在看不起我,还是在看不起我们之间这份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关系?”
“更何况,”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件事,关系到我,也关系到初华——我们最重要的伙伴。把问题告诉我,我们一起去应对,这才是‘我们’,不是吗?!”
我摇了摇头,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微凉的手。
“……因为我喜欢你。”我看着她,无比直白地,说出了自己那份最笨拙的温柔,“我不想让你,再受到任何一点点的伤害。”
听到我这句突如其来的告白,她那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她俯下身,用额头轻轻地抵住了我的额头,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在我那坚实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笨蛋。”
她嗔怪了一句,声音里,却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温柔。
然后,她站直身体,没有丝毫犹豫地,拉起了我的手。
她的眼神,恢复了那份属于『Ave Mujica』女王的决绝。
“走吧。”
“去哪?”
“去把我们胆小的‘主唱’,给抓回来。”
她拉着我的手,我甚至没有反抗的余地。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震撼与骄傲。我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操盘手,而是心甘情愿地跟着她走。
我们穿过复杂的后台通道,她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沉重的铁门。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在那片被霓虹灯光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天台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个正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独自一人抱着双膝,在黑暗中无声颤抖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