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像是被仔细擦拭过的蓝宝石，澄澈而高远。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县立北高的校舍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樱庭凑像往常一样，在预备铃响前踏入二年B班的教室。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弧度。然而，就在他走进教室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与往常不同的氛围，如同蛛丝般轻轻拂过他的感官。
几个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女生，在他进来时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交换的眼神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兴奋和探究。不远处，两个男生也停止了打闹，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好奇。
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如同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周围那些暗流涌动的视线并不存在。
就在这时，教室门再次被拉开。
清水琉璃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目不斜视，步伐带着独有的节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然而，几乎在她踏入教室的同一刻，凑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隐晦的视线，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又隐约响起了几分，像潮水般在教室的各个角落涨落。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惊讶、难以置信、看好戏的兴奋，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琉璃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关注度。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下颚线条微微绷紧，眼神比平时更加冰冷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无声地扫过那些窥探的视线。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减弱。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东西，戴上耳机，将自己与这个突然变得有些诡异的环境彻底隔绝开来。整个过程，她没有看凑一眼，仿佛他与其他同学并无不同。
凑看着她那副用冰冷武装自己的、近乎倔强的背影，心中那丝不安逐渐扩大。流言，果然还是传开了吗？是因为上次放学后一起走到校门口，还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他们在学生会办公室附近一前一后地出现？
课间休息时，这种不安得到了证实。
阳太像一阵风似的凑过来，一把搂住凑的脖子，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问道：“喂，凑！老实交代，你跟清水同学……最近是不是走得有点近啊？”
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故作平静，一边整理着下节课要用的笔记，一边淡淡地回答：“没有，只是碰巧遇到过几次而已。”
“碰巧？”阳太显然不信，挤眉弄眼地说，“我可听说了，有人看见上周五下雨那天，你俩放学后是一起出的校门！而且，昨天午休，好像也有人看见你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凑的反应。
凑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出现了一丝褶皱。他维持着表情的镇定，抬起头，看向阳太，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阳太，真的只是凑巧。下雨天，顺路一起走到校门口而已。至于其他，都是误会。”
“是吗？”阳太嘿嘿一笑，拍了拍凑的肩膀，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放心，兄弟我明白！不过……”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清水同学那种类型的……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把握机会哦！”
说完，他也不等凑反驳，便大笑着跑开了，留下凑一个人，面对着周围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心中一片纷乱。
他看向琉璃的方向。她依旧戴着耳机，侧脸对着窗外，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仿佛教室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但凑知道，她一定也听到了那些流言，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只是她选择用更厚的冰层，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关注。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天空湛蓝，阳光和煦，是进行户外活动的好天气。
同学们在体育馆更衣室换好运动服，陆续来到操场集合。体育老师简单地讲解了今天的内容——分组进行排球垫球练习和小型对抗赛。
“好了，现在自由组队，两人一组！”
老师话音刚落，操场立刻热闹起来。大家呼朋引伴，很快便三三两两地组好了队伍。笑声、交谈声充斥着阳光下的空气。
樱庭凑作为班级里的核心人物之一，自然不乏邀请者。阳太第一个窜到他身边，勾住他的肩膀：“凑，老规矩，咱俩一组！”
凑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阳太的肩膀，投向人群的边缘。
在那里，清水琉璃独自一人站着。
她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更显得身形纤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主动去寻找队友，甚至没有看向那些正在组队的人群。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眼前的热闹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没有人去邀请她。大家似乎都默契地绕开了她。那些关于她的流言，以及她平日里的冰冷，在此刻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脸上没有窘迫，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深植于骨髓的孤独。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驱散她周身那层淡淡的阴影。
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阳太也注意到了凑的视线，他顺着看过去，看到了孤零零的琉璃，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复杂的凑。他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用手肘碰了碰凑，脸上重新露出那种促狭又带着鼓励的笑容，低声道：
“喂，凑，我想起来了，我答应隔壁班的小岛一起练习来着！他好像还没组队！”他朝凑挤了挤眼，语气夸张，“所以，兄弟我就不陪你了啊！你……自己把握机会！”
说完，不等凑反应，阳太就大声嚷嚷着“小岛！我来了！”，飞快地跑向了另一边，迅速和另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组成了队伍。
凑站在原地，看着阳太搞怪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孤独的身影。周围是喧闹的人群，组队接近尾声，老师已经开始催促。
流言蜚语，他人的目光，可能的麻烦……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最终，定格在他脑海里的，是天台上专注作画的侧影，是那张写着“谢了”的纸条，是雨中那几颗带着微凉体温的水果糖，以及那句轻若蚊蚋的“明天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在不少同学惊讶、疑惑、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樱庭凑迈开了脚步。他没有理会那些视线，径直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向那个一直站在边缘的少女。
他走到琉璃面前，停下脚步。
琉璃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头。当她看清来人是凑时，琥珀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又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慌乱？
阳光直射下来，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中，此刻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和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请，迎着琉璃带着询问的目光，开口说道：
“我还没有组队。”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清水同学，你愿意和我一组吗？”
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周围似乎有一些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传来，但凑没有去听。
琉璃怔怔地看着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晚霞般的红晕。她似乎完全没料到凑会如此直接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她，并向她发出组队的邀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凑对视。
沉默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对于凑来说却仿佛无比漫长。
终于，琉璃微微低下头，几不可闻地，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轻飘飘的音节，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凑的心湖，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同时涌起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勇气和一丝甜意的情绪。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近。
流言或许还在，目光或许依旧复杂。
但这一刻，樱庭凑觉得，自己迈出的这一步，无比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