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位于教学楼顶层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书、打印墨水和淡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摆放着几个塞满文件和书籍的铁皮柜,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上面整齐地堆放着一些待处理的文书和一台旧电脑。窗户朝北,即使是在白天,室内的光线也有些偏暗,更遑论此刻阴雨绵绵,更是显得格外幽静。
凑推开门,侧身让琉璃先进去。琉璃抱着画夹,脚步有些迟疑地踏入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领域。她的目光快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这里确实空无一人后,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这里平时午休很少有人来。”凑关上门,解释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调整到一个既能透光又不会让外面看清内部的角度。
琉璃没有回应,她走到离办公桌最远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张闲置的旧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她将画夹小心地放在沙发上,自己则坐在了沙发扶手上,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离开的姿态。
凑也没有再多话。他在办公桌旁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拿出便当盒。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两人打开便当盒盖的轻微声响。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凑低头吃着饭,味同嚼蜡。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带清水琉璃来学生会办公室?几个小时前,这个念头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最近是怎么了?胆子似乎越来越大,一次次地打破自己恪守的界限,主动靠近这个被贴上“危险”标签的少女。
是因为那幅画吗?是因为她眼中偶尔流露出的、与冰冷外壳不符的孤独吗?还是因为,在她面前,他那副“完美优等生”的面具,似乎第一次失去了绝对的必要性?
他偷偷抬眼看向角落里的琉璃。
她吃得很快,动作甚至有些狼吞虎咽,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补充能量这个任务。她的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她始终没有看他,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沉浸在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戒备中。
凑注意到,她的便当盒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里面的菜色也很简单,与他那份精致丰富的便当形成鲜明对比。这个细节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两人就这样,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中,各自吃完了午饭。期间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的碰撞都几乎没有。
吃完后,琉璃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投向凑,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
“我走了。”她的声音干涩。
“嗯。”凑点了点头。
琉璃没有再停留,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一阵匆忙的风。
凑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被她关上的门,心中五味杂陈。这次短暂的共处,比他想象中更加……艰难。他们之间横亘着看不见的壁垒,沉默像一堵厚厚的墙。
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证明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下午的课程在雨声中平稳度过。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涌出教室,撑开各色雨伞,汇入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凑因为还有一些学生会的工作需要收尾,再次返回了办公室。等他处理完所有事务,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变得十分空旷。雨势小了一些,但依旧绵绵不绝,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之中。
他撑开伞,正准备迈步,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教学楼门口廊柱下的另一个身影。
清水琉璃。
她独自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画夹,目光望着外面迷蒙的雨景,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的侧影在雨幕和暮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等人吗?这个时间,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难道……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琉璃转过头。看到是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眼神中似乎少了些中午时的锐利戒备。
“还没走?”凑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语气尽量自然地问道。
“……嗯。”琉璃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雨幕,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凑也没有追问。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中午在办公室里的紧绷不同,似乎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过了一会儿,凑看了看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雨,轻声说:“走吧?”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撑开了自己那把有些旧的、深蓝色的雨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的屋檐,踏入细密的雨丝中。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撑着自己的伞,沉默地沿着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校道,向学校门口走去。
伞面敲击着雨滴,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和雨声。偶尔有迟归的学生或老师从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但两人都视若无睹。
这段路并不长,但在这种奇特的、沉默的同行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感受到身旁那个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颜料和雨水泥土气息的独特味道。
终于,走到了学校门口。外面的街道上车辆穿梭,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琉璃转过身,面向凑。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画夹的带子。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了制服外套的口袋里。
她掏出了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递到了凑的面前。
糖果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而斑斓的光泽。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低垂,不敢看凑的眼睛,“……谢谢。”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飞快地将那几颗糖塞进凑的手里,然后几乎是仓皇地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明天见。”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过身,撑着她的深蓝色雨伞,快步融入了校门外湿漉漉的人行道,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沉的暮色与雨幕之中。
凑怔怔地站在原地,手心里躺着那几颗还带着她指尖微凉体温的水果糖。玻璃纸的棱角硌着他的皮肤,传来清晰的触感。
谢谢……明天见……
简单的几个字,和这微不足道的几颗糖,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了他的心底,驱散了雨天的阴冷和湿意。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果,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雨,还在下。
但他觉得,这个灰蒙蒙的雨天,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