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队事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二年B班,甚至更广的范围里,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放学铃声响起,凑像之前那样,自然地收拾好书包,目光望向教室后排。琉璃的动作比他更快,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已站起身,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
凑心中微动,走了过去。两人依旧没有言语交流,只是一前一后,默契地走出了教室。
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粘附着更多探究的、甚至是带着非议的目光。走廊里其他班级尚未离开的学生,也纷纷投来注视,窃窃私语声如同附骨之疽,隐约可闻。
“看,就是他们……”
“樱庭同学怎么会和她……”
“真的在一起了吗?太奇怪了吧……”
“听说她……”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像冰冷的针尖,刺穿着空气。琉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将所有的声音和视线都隔绝在外。但凑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那是一种近乎僵硬的防御姿态。
他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出教学楼,踏上通往校门的小径时,他找了个关于下周课堂展示的话题,语气尽量轻松自然。
“……所以,我觉得那个部分或许可以更突出时间线的对比……”他说着,侧头看向琉璃。
琉璃的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过了好几秒,就在凑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凑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沉默下来,两人之间再次被一种沉重而尴尬的寂静笼罩。只有脚步声和身后远处依旧隐约的议论声,证明着这段同行的存在。
一直走到校门口,分道扬镳。琉璃依旧只是极快地点了一下头,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凑站在原地,看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清晰的无力和……失落。
这种疏远,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变得愈发明显和刻意。
午休时分,凑再次走上天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空旷地面的声音。那个熟悉的角落,画架不在,木箱上也没有任何她来过的痕迹。她放弃了这片唯一的避难所。
放学后,凑刚收拾好书包,再抬头时,琉璃的座位已经空了。她总是能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人群里,不给他任何并肩同行的机会。
他尝试过发送简讯。措辞谨慎,内容平常,比如“今天老师布置的物理习题第三题,你的思路是什么?”,或者“美术课要求的素描作业你开始准备了吗?”
回复要么是隔了很久才来的、极其简短的“不知道”、“嗯”,要么就干脆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这种刻意的、冰冷的疏远,比之前她带着刺的警告和沉默,更让凑感到无措和烦闷。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因为那些流言吗?是因为她害怕给他带来麻烦?还是……她后悔了那天在体育课上的点头,后悔了接受他那微不足道的糖果和同行?
他试图在课堂上寻找她的目光,但她总是刻意避开,要么低头看书,要么望向窗外,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拒绝交流的、冰冷的侧影。
原本因为靠近而逐渐消融的冰层,似乎在一夜之间,以更厚的姿态重新冻结,并且,还在不断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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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轮到凑值日。等他打扫完教室,关好门窗,校园里已经变得十分安静。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但远处天际有厚重的乌云正在积聚,预示着又一场夜雨的来临。
他背着书包,独自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路过美术室时,他无意中发现,门缝底下透出了一丝微弱的、与其他教室不同的暖黄色灯光。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美术室的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美术室里只开了一盏放在画架旁的老旧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气味。
而在那片昏黄光晕的中心,窗边,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清水琉璃。
她背对着门口,坐在画凳上,面前支着的画板上,是一片混沌而压抑的色彩。大片大片的深灰、暗赭、墨绿交织、翻滚、覆盖,几乎看不到一丝明亮的色调。笔触狂乱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粗暴地倾泻在这方寸画布之上。窗外,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敲打玻璃,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将室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她的侧影在昏黄的灯光和窗外灰蒙雨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孤独,仿佛随时会被那沉重的色彩和雨声吞噬。
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微微一滞。
他轻轻关上门,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画室里清晰可闻。
琉璃没有回头,手中的画笔依旧在画布上涂抹着,动作却慢了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和了然的沙哑,穿透细密的雨声,清晰地传入凑的耳中:
“我知道是你。”
她甚至不需要确认。
凑走到她身边,没有去看她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她正在创作的那幅画。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色块,那挣扎扭曲的笔触,无不传递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和压抑。这比他在天台看到的任何一幅画,都要来得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他看着这幅画,仿佛看到了她这几天紧闭的内心。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问“为什么躲着我”。那些问题在此刻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那紧闭的心门。
琉璃握着画笔的手,彻底停了下来。画笔悬在半空,一滴混浊的颜料滴落在调色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填满了画室里漫长的沉默。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凑能听到自己有些紧张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她那边传来的、同样并不平稳的气息。
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琉璃轻轻地、几乎是用气音,喃喃地问出了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雨声完全盖过,但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讨厌我吗?”
你讨厌我吗?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块巨大的冰块,猛地砸进了凑的心里,让他瞬间冻结。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
她依旧没有回头,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脆弱。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但凑听懂了。
她真正的意思,并非字面上的询问。而是: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和非议,让你被指指点点,让你无所适从……你开始后悔了吗?开始觉得我是个麻烦,开始讨厌我了吗?
她所有的疏远,所有的冰冷,所有的退缩,原来都源于这种深藏于心底的不安和自我否定。她用推开他的方式,来试探,或者说,来验证她内心早已认定的那个答案。
美术室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以及两人之间那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凑看着她孤独的侧影,看着她面前那幅痛苦挣扎的画,感受着她那句问话背后隐藏的、小心翼翼的不安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那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就在这一刻,他停住了。
他意识到,这个回答,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在这昏暗的、被雨水包围的、充满压抑气息的画室里,轻易地说出口。重要到需要更郑重,更清晰,更能传递到他心底那份不容置疑的确认。
他的沉默,让琉璃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似乎将他的迟疑,解读成了另一种答案。
凑深吸了一口气,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缓缓地,咽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
美术室里,雨声如瀑,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也淹没了那句悬在空中的、至关重要的问话,清水琉璃和樱庭凑都等待着,那个应有的、郑重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