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好似一直都是一之濑记忆中的模样,从未改变,至少在她抱着他哭的那段时间里。
他没有落泪,因为这时候更应该微笑。
就如同书上写的那般。
当素世终于平静下来,轻轻从他怀中退开时,那种熟悉的疏离感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垂着眼,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痕,再抬眼时,已是那个温柔得体的大小姐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的少女只是他的幻觉。
就像是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孩子。
弦的震动通过琴身、背带,直抵胸腔,与心跳混响。
一之濑修长的手指在四弦上游走,一段沉重却极具冲击力的低音线,便如同拥有实体般,蛮横地挤满了六本木顶层公寓那过于开阔的客厅。
是那首他参与制作的《脳漿炸裂ガール》的贝斯改编。
他现在用贝斯固有的嗡鸣,赋予了它一种近乎暴戾的卡肉感。
节奏快得惊人,技巧繁复到眼花缭乱,每一个捶弦、勾弦都精准地砸在心跳的缝隙里,不像演奏,更像是宣泄。
厨房里,正将意面捞起的素世,动作猛地一顿。
这声音……太熟悉了。
不是指这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而是这音色,这通过放大器传递出来的、弦与指尖摩擦产生的独特质感,以及那隐藏在狂暴演奏之下,某种近乎偏执的……
她下意识地回头。
客厅暖色的灯光下,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挺拔背影,与她记忆中另一个穿着熨帖校服的少年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叠——
“Soyo,看好了,贝斯是这么弹的。”
少年坐在高脚凳上,将怀中那把对于他来说也稍显巨大的乐器递过来,脸上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什么嘛,哥哥大人你刚才根本就是在糊弄我!”
“这叫稳定节奏,小笨蛋。而且,”他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真正的低音,是在所有人都high到忘形的时候,像锚一样,把整艘船死死定在原地。”
那时的哥哥,眼里有光,笑容里带着点讨人嫌的得意。
他会因为她练琴时一个笨拙的指法笑得前仰后合,也会在她沮丧时,用那双未来注定要离开的手,耐心地覆上她的手背,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记住这种感觉,Soyo。低音不是背景,是根基。”
“咕嘟咕嘟——”
汤锅沸腾溢出的声响将素世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
她慌忙关火,将意面沥水,动作带着一丝被看穿心事的慌乱。
当她端着两人的餐盘走出厨房时,客厅里的贝斯声也恰好在一声仿佛神经断裂般的休止中,戛然而止。
余韵在空气里震颤。
一之濑放下贝斯,转过头。
额前灰色的发丝被薄汗濡湿,眼神里还残留着沉浸在音乐中的专注,甚至有一丝……属于过去的狂气。
素世沉默地将餐盘放在桌上。
“吃饭了。”
她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在他与那把贝斯之间快速扫过,然后像是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确认般,轻轻呼出一口气。
眼前的,才是哥哥。
那个会在客厅里肆无忌掸地弹奏吵死人的曲子,会在被她缠得没办法时,用这把贝斯弹最简单旋律把她赶走的……真实的哥哥。
这把贝斯,是他在她生日时郑重其事送给她的礼物。
这样想来,连她的中提琴基础,好像也是哥哥一手教会的。曾经,她那么渴望有一天能站在他身边,与他合奏。
一之濑的心思没有妹妹那般细腻多变。
刚才一番宣泄已经将心中的不确定抹去大半,剩下的,在他看来,无非是通过“一起吃饭”这种日常任务慢慢重建。
若只是面对素世便如此勉强,要是再对上小智……
他悄悄摸出手机,瞥了一眼与双叶的聊天界面。
话说,不愧是战胜过青春期候群症的双叶,居然一下子就把他和素世之间那根紧绷的线给加固好了,真是一如既往的可靠啊。
要是下次遇到难事,还是去找她比较好。
“Saku,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玩手机,会呛到的。”
“Saku吗?”一之濑有些感慨的将手机放下,看向对面的素世,“还没有原谅我吗?也是,是我太想当然了,能再叫我一声'哥哥大人'吗?”
“不行。”素世轻轻摇头,“因为你总是喜欢用你的方式定义我,所以现在,我也要用我的方式定义你。”
“有意思。那么,我现在在你的定义中是个什么存在呢?”
“把妹妹弄哭还能厚着脸皮回来的混蛋。”
还真是……有点伤人啊。
可惜,他确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一之濑悻悻地笑了一声,随后开始吃起素世特制意式素菜浓汤。
热汤入口的瞬间,熟悉的滋味在舌尖漫开,那是记忆中的味道。
“很好吃,是我喜欢的口味。”他又吃了几口,由衷地说。
“合你口味就好。”
素世双手托着下巴,心满意足地望着用餐的一之濑。
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微笑。
晚饭时间过的很快,吃饱喝足后,一之濑再度玩起了手机。
之前在网上发布的画师招集已经有消息,让他看看幸运儿是谁呢——!!!
柏木英理?!!
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让他一口水喷了出来,素世刚收拾干净的桌面再度遭殃。
“怎么了?”素世关切地问。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像要跟一直关注的画师面基了。”一之濑盯着屏幕,难掩兴奋,“是要尝试转型上岸啊……这份价格,这份诚意,这个难以拒绝的名字!”
他像个得到心仪玩具的孩子,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灿烂的笑容,那是素世许久未见的笑容。
夜深熄灯后,一之濑躺在陌生且奢华的大床上,感受着手臂被枕着的触感渐渐发麻。
素世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逐渐浸染他的周身,与记忆中那个八爪鱼般缠着他不放的小女孩不同,现在的她睡姿安宁了许多。
不过,像这样牵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他像梦一般溜走的习惯……倒是一直没变。
只是,这久违的亲密让他有些不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