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水墨倾泻,将六本木顶层公寓的客厅浸染得一片沉寂。
长餐桌上,那碗精心烹制的意式蔬菜浓汤早已失了热气,如同餐桌上的装饰品,还是低劣的那种。
素世独自坐在餐桌尽头,手边的叉子摆得一丝不苟。
她的目光空茫地落在汤碗上,浓汤表面结了一层暗淡的油膜,胡萝卜和洋葱在冷却后变得软烂模糊,彼此交融得再也分不清——就像她此刻的心绪,混沌得理不出头绪。
为什么要做这道菜?
明知母亲今晚又要加班到深夜,明知这是那个人最喜欢的口味。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反复扎着,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酸胀。
客厅的智能灯因长久的寂静自动调暗了光线,将她孤单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栋视野开阔、装潢精致的公寓,此刻安静得像一座镀金的牢笼。
母女俩在这里生活了数年,空间里却依然缺乏真正的生活气息,一切都维持着刚入住时的样板间模样。
最可怕的是,她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在放学后对着空荡的玄关说“我回来了”,哪怕明知无人回应;习惯计算着时间做好两人份的晚餐,再习惯性地等到饭菜凉透;最后,一个人默默地将它们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替换掉冰箱里昨天、甚至前天的剩菜。
这几乎是她每晚的仪式,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可今夜,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个她曾经最依赖的哥哥。
时隔多年,他再度出现了。
不是在她期盼的门口,而是在那个桃香的女人身边,在立希急切的追问里……他仿佛无处不在,以一种强势的姿态重新介入这个世界。
唯独,没有来到她的面前。
她记忆里的哥哥,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存在。
“是啊……”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因为她不够好吗?
因为从前的她任性又麻烦,所以才会被丢下?
所以她必须变成现在这样,懂事、体贴、善解人意,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女儿、完美学生……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精心修剪过的指甲上。
指尖开始无意识地刮擦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这声音让她烦躁,却又停不下来。
竟然还幻想着,只要自己努力变得更好,足够听话,足够忍耐,那个决绝离开的人就会回来……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混合着强烈的自我厌恶,几乎让她窒息。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些无用的情绪全部压回。
够了,长崎素世,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手边的保鲜膜卷轴。
“刺啦”一声,保鲜膜被扯开,她熟练地将凉透的汤碗覆盖、密封,贴上写着日期的标签,打开冰箱门。
冷气涌出,里面整齐陈列着好几个同样包裹好、贴着标签的碗碟,像超市货架上的待售品。
她将新的放进去,然后取出昨天的剩菜,看也不看,径直走到水槽边,掀开垃圾处理器盖子,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机器轰鸣作响,将过去的痕迹碾碎、冲走。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她站在那儿,背影挺直,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就在这时——
“咔哒。”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清晰的转动声。
素世端着空碗的手陡然一僵,那双几近灰暗的眸子,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再度充盈起平日里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
她迅速将碗放回灶台,伸手拧开了煤气灶开关。
“噗”的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像一个仓促登场的演员,徒劳地舔着冰冷的锅底。
她强迫自己背对着玄关,深吸一口气,将声音熨烫得平整而温暖:
“欢迎回来,今天也这么晚呢,辛苦你了,妈……”
在将冰箱里那碗刚放进去的蔬菜汤重新倒回锅中时,她借着调整火苗大小的动作,眼角的余光状似不经意地瞥向客厅与玄关之间那道起着隔断作用的中空置物架。
置物架的格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她朝思暮想,却又最不愿在此刻、以此种方式相见的人。
也许是因为时隔多年的正式重逢,抑或只是这次距离足够近,素世终于能清晰地端详他的容颜。
依然是记忆中无人能及的帅气,甚至被岁月打磨得更加深刻。
可是,他脸上那几分显眼的、她从未见过的忧愁,像一层薄雾,将她记忆中那副温柔带笑的眉眼冲刷得模糊不清。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为什么偏偏在我下定决心要恨你的时候,露出这样犯规的表情……
“我,我回来了。”
一之濑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说出这句完整的话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女,内心里那个会扯着他衣角、甜甜喊他“哥哥大人”的小女孩,仿佛一瞬间随风长大,变成了眼前这位美丽、优雅,却陌生少女。
记忆依然清晰,然而在听到她那声过于完美的“欢迎回来”后,心中那份“一切或许还能挽回”的侥幸,便彻底化作飞灰,碾落成尘。
她变得,连他这个哥哥,都几乎不认识了。
“滚。”
素世停下了所有动作,猛地扭过头,彻底避开了与一之濑的对视,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侧影。
锅中,因温度上升而开始冒泡的蔬菜汤,再次徒劳地挥发出香味。
只是那点可怜的热气与声响,瞬间便被灶台上方功率强大的吸油烟机无情地抽走,消散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Soyo……”他试图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
“我说让你滚,你是听不见吗!!!”她霍然转回身,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先前所有伪装的平静被撕得粉碎。
“……我明白了。”他搓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妈妈她今天去出差了,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由我来……照顾你的生活。”
也许答应长崎女士的请求,真的是个错误。
他笨拙得根本不适合这样的场面。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选择逃跑了。
他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双叶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她的自拍,她买的那身和服的确很美。
申请场外援助。
素世听着一之濑再度响起的脚步声,那颗因愤怒和委屈而狂跳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果然走了。
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从来,就不懂得该如何安慰人。
几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挣脱了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悄无声息地滑落,坠进翻腾的浓汤里,瞬间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预想中的大门开合声,并未传来。
当她终于耗尽所有力气,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转过身时,却看见一之濑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他没有离开。
随后,是一个迟来了整整五年的、沉默而用力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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