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
海默走上前。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袭来。
面对海默的视线,鬼瓦轮只觉得对方瞬间变得无比高大。
仿佛一座即将倾倒的山峰,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恐惧。
这是生物面对无法理解的强大存在时,最本能的反应。
但是生物到最后,往往会用愤怒来掩盖恐惧。
“可恶!”
鬼瓦轮发出一声低喝,以此来驱散内心的战栗。
“锵——”
长刀出鞘。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
面对足矣让自己心悸的对手,一出手便是全力的杀招。
海默心中暗道。
鬼瓦轮所用为鹿岛神传直心影流。
绝技·龙尾返!
以大范围斩击为主。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快、准、狠。
足以斩断钢铁。
然而。
在海默那双洞悉了一切技艺本质的神眼之中。
这一刀的轨迹、发力点、甚至后续的变招,都清晰得无比。
“心还是太乱了。”
海默简单评价。
随即。
手指轻轻一勾。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站在鬼瓦轮身旁,原本正瑟瑟发抖的百舌鸟野只觉得手中一轻。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根白色甩棍,竟然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猛地脱手飞出。
“哎?!”
百舌鸟野发出一声惊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那根甩棍已经跨越了数米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海默的手中。
紧接着。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走廊。
那根并不算坚固的甩棍,极其精准地点在了鬼瓦轮长刀的侧面。
也就是刀身力量最薄弱的一点上。
所谓的四两拨千斤。
巨大的反震力瞬间顺着刀柄传遍了鬼瓦轮的整条手臂。
虎口一麻。
手中的长刀差点脱手飞出。
原本必杀的一击,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刀锋偏离了原定的轨迹,擦着海默的衣角划过,重重地劈砍在了旁边的墙壁上,激起一片石屑。
并且。
“啪!”
海默手中甩棍的前端,精准无误地停在了鬼瓦轮的面具之上。
距离那般若鬼面,不足一厘米。
但这仅仅是轻轻一点的动作。
鬼瓦轮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棍梢。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因为她格外清楚。
只要这一棍使下力道。
她的脑袋就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
海默看着僵硬的鬼瓦轮,缓缓开口:
“你的剑,被你的心束缚了。”
“或者说,被你这张面具束缚了。”
鬼瓦轮面具下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你在挥剑的时候,却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以及对目光的恐惧。”
“杂念太多。”
笃。
笃。
海默说着,用手中的甩棍在那张狰狞的般若面具,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懂什么……”
鬼瓦轮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然在强撑着最后的倔强。
“这是为了……”
“为了掩盖你的软弱?”
海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以为看不见猎食者,危险便不复存在。
殊不知。
这份自欺欺人的安全感,恰恰是扼杀成长的剧毒。
在黑暗的庇护下,灵魂就此萎缩,勇气就此消磨。
直至最后。
面具不再是保护色,而是成为了囚禁灵魂的牢笼,甚至反客为主,成为了那个人——真实的一部分。
“摘下来。”
“只要你还承认自己是个剑士。”
“就直面你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此话一出,鬼瓦轮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摘下来?
在这个男人,甚至是在天羽斩斩面前?
让他看到自己那张被诅咒的脸?
那张被母亲厌恶,被视为不祥的脸?
“不……”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那种恐惧,甚至压倒了对死亡的畏惧。
然而。
海默并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
“太慢了。”
随着一声轻叹。
海默手中甩棍微微发力。
“咔嚓——”
一道清脆的裂裂声响起。
那张坚硬的陪伴了鬼瓦轮数年的般若面具,在瞬间布满了如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
哗啦一声。
面具彻底崩碎。
无数白色的碎片在空气中飞舞,如同凋零的花瓣。
面具之下。
那张一直被隐藏在狰狞鬼面后的容颜,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并没有什么不祥。
更没有什么丑陋。
那是一张清秀而精致的脸庞。
而且面具下白皙的肌肤还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此刻。
那双原本在面具下的眼眸,充满了惊慌失措,还有一丝仿佛赤身被扔进人群中的羞愤。
甚至眼角还挂着因为面具突然碎裂后的羞愤而渗出的泪花。
“呜啊……”
鬼瓦轮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就要重新拔刀。
既然最不想被看到的一面已经暴露,那就——
杀了他!
杀了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
即便理智在疯狂预警,即便身体在恐惧中战栗,但是那股名为“羞愤”的情绪。
已经彻底压倒了一切。
然而。
任凭鬼瓦轮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所谓剑道,即始于礼,止于心。”
“现在的你,剑心里全是杂音。”
“羞耻、愤怒、恐惧……这些情绪就像是附着在镜面上的灰尘,让你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手中的剑。”
“这样的剑心,是不纯的。”
“不过。”
“我帮你摘下面具,并非是为了羞辱你,又或是为此评价你的过去。”
“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人类这种生物,虽然习惯于伪装。”
“会为了保护自己,从而戴上各种面具。”
“有时是为了规避伤害,有时是为了融入群体,也有时是为了获得认同。”
“这种事,本身无可厚非。”
“毕竟在这个充满了荆棘的世界里,袒露真心往往都意味着主动将伤害自己的刀递到别人的手中。”
“但是。”
“因此唯有正视本心,方得始终。”
“所以好好想想吧。”
“当你第一次挥剑时,究竟是为了斩断敌人,还是为了斩断那个曾经怯懦的自己?”
“如果你想清楚了,不再想当被过去束缚的可怜虫,而是一个渴望力量的剑士。”
“那就来找我。”
“我可以带你去其他世界。”
“在那个世界有足矣让你无法想象的广阔天地,也有足以让你那颗蒙尘的剑心得到试炼的机会。”
说罢。
海默十指一松。
她大口喘息着,那张失去了面具遮掩的清秀脸庞上,混杂着羞耻、愤怒与茫然。
随后。
海默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只是手背向下,掌心向上,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原本已经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地的白色般若面具,仿佛被按下了时间的倒退键。
无数白色的碎片在神力的牵引下飞舞、重组。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
那张完好无损、表情狰狞的般若面具便重新悬浮在海默的掌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