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潮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在这漫长的六个小时里,安宁成功地稳定住了万年风雪号的情况,至于飞船外部出故障的热循环管路,那就只能等暴风雪散去再修理了。
阿阮一直缩在走廊的角落里,安宁也不愿意强迫她,就一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仿生机体的恒定温度确保了小姑娘不会冻着。
她一直是这样做的,从第一次见到阿阮开始就是这样。
但阿阮总觉得,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或者说,是被这个怀抱保护的自己,再也回不到那种无知里了。
安宁忙碌于平衡和抢修飞船的故障时,也抽空瞄了一眼模拟系统。
【使命任务-认知边界Ⅱ:对塞西莉亚冰原进行测绘和勘探】
【当前进度:99.9%】
【引导任务-守护:确保雇主一家的人身安全(3/3)】
【引导任务-觐见:发掘行星塞西莉亚的奥秘】
虽然安宁和阿阮父母的科考车断了通讯,也联系不上她布置的自动监测站点,但根据模拟系统给出的信息,他们现在应该还活着,甚至还把冰原的勘探进度推进到了99.9%,然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了。
在一堆蜂拥而来的坏消息里面,这已经是好消息中的好消息了。
六个小时之后,风终于停了,万年风雪号从这团移动的高压冷气团的肆虐下解放了出来。在安宁清理了堵塞的外部热循环管路之后,反应堆的运行效率也得以回升到额定值。
“警报解除,飞船环境系统重启。”
安宁眼中的幽蓝微光褪去,重新变回了那双温柔如海的蓝紫眸子。
她放开了有些拘束感的怀抱,想要和往常一样,揉揉阿阮的脑袋,安抚她的情绪,又或者是想要解释些什么。
但阿阮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安宁一眼,只是默默地起身,在穿过生活区的时候胡乱地抓起一件厚大衣,随便披在身上,匆匆往中央温室的方向赶去。
安宁的手伸到半空,摸了个空,蜷成拳,指尖颤动着,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出于某种长久的惯性,依然跟在阿阮的身后。
大寒潮已经结束,中央温室的供暖、供电都已恢复,虽然室内温度还没完全回升到常温,但大气环境已经恢复平衡——至少不需要戴封闭头盔了。
在阿阮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气铺面而来。
曾经的中央温室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花园,但现在,它只是一座挂满霜色的冰白陵墓。
这里除了阿阮母亲培育的改良作物,以及一些颇为泛用的药草,还种了一些改善生活用的水果,比如圣女果。
虽然因为含水量丰富、热量低,导致在科考站里不可能种很多,但作为改善口味用的念想还是能种一点的。
本来呢,阿阮是打算等父母结束这次科考回来,就摘一批圣女果,做点番茄梅子冻糕犒劳一下他们。
现在好了,全完蛋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隔着厚厚的防护手套,碰了碰一枚果子。
“咔、擦。”
就在她触碰、施压的瞬间,看着颇为饱满的果实直接崩解,化作一朵绽放的红色玫瑰,只剩下一手冰渣从指缝间流下。
好嘛,不用料理了,直接变成番茄冰沙了。
看着满地的红冰,阿阮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无论付出多少爱意,无论倾注多少心血,在它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在名为“毁灭”的天灾面前,温柔什么都保护不了。只有化身同样冷酷的利维坦巨兽,才能勉强幸存下来。
想要在塞西莉亚星的残酷大自然里活下去,就必须理解它、顺应它,甚至是……成为它。
可即便她这样说给自己听,依然漫无目的地在这里游荡着。
阿阮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在寻找什么,理性告诉她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这里的作物的结局就是全灭——这就是她刚刚领悟的“真理”。
再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
——直到她的视线被角落的一地碎玻璃吸引过去。
那是被打翻的培养箱,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躺在满地狼籍里,正是六小时前刚刚获得自己名字的“塞西莉亚百合”。
阿阮对它们是不抱有什么希望的。毕竟这是她的练习作,也没有经历过环境测试,谁知道她的基因设计有没有按照规划生效?
但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少女还是把它们捡了起来。
它是硬的,是瘪的,是丑的。
阿阮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对着哈了一口气,湿润的水汽扑在灰扑扑的团子上。
有什么变化在发生。
少女惊奇地看着团子表面的白霜融化,原本干枯的表皮重新湿润起来,透出了下面的一抹绿色。
依旧坚韧的灰绿色。
它们还活着。
作为塞西莉亚百合的改良设计者,阿阮完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说明她的进化设计是生效了的。
在这场无法抗拒的天灾到来前,塞西莉亚百合通过排干自己的水分,把自己冻成一块石头、一块琥珀,以此来对抗那名为“毁灭”的利维坦巨兽。
为了换取在特定环境下生存的能力,生命总是要付出点什么代价的。
阿阮凝视着这团小小的地衣,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感火花击中了她。
这便是生命的真谛吗?
少女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跟在身后的安宁,她看上去有些担忧自己,但又顾虑着什么,不敢上前。
她好像有点理解安宁姐了。
如果在这个宇宙里,“生”意味着不得不如此冷酷……
“安宁。”阿阮呼唤道。
“阿阮,我在。”
尽管心情不同,但安宁的回应从未变更。
少女张了张嘴,有些焦躁地咬住下唇。
她该说点什么?
目光游移间,阿阮已经站在工具柜面前了。
她的左手是一把铲子,右手也是一把铲子。
“和我一起清理一下温室吧。把这些……尸体,全都铲出去。”
阿阮丢给安宁一把,自己留下一把。
——安宁姐是对的,为了生,不得不有所取舍。
铲子刺入冻土,在凛冽的寒风中,睁开眼睛的天才好奇地打量着新视野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