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阿阮的变化,安宁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她平时看上去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也经常给人一种“一切都在计算之中”的安心感,但是真实的她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作为知性AI的安宁,论起心智的成熟,对标过来,其实也就是人类少女的程度罢了。
只不过,她的种族特性又决定了,在某些特定领域里,即使是人类少女的心智水平,也足以表现出超越发育阶段的完成度。
可既然是少女,这也同时意味着,安宁是理解不了很多东西的。
这种无法理解,不是说她在理性上无法拆解、分析、总结,而是说,作为一种生命的体验,对她来说是缺失的。
比如刚刚,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阿阮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的气质变得更冷、更硬,同时,内心也更加滚烫了。
但是,那偏偏是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的事物。
长久以来建立的阿阮认知行为预测模型,在这一刻并不能帮助她理解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可以服务于安宁的计算规划,却无法让她拥有阿阮的视角、看到阿阮眼中的世界,自然也就无从理解,在那个瞬间,“视界”本身发生的剧烈变化。
安宁没有类似的经验,她只能尝试以自己的立场,为阿阮给出建议,直到阿阮不再需要她。
她接过了铲子,也没有招呼清扫机器人,和阿阮一起动手,一株株地铲掉那些已经冻成深色雕塑的死物。
一言不发的阿阮让安宁有些担忧,但她的心跳、脉搏等生理数据又告诉安宁,现在的阿阮心情“悠然自得”,愉快又舒畅。
“安宁姐,联系上我父母他们了吗?”
在把铲掉的植物尸体往有机垃圾炉里倾倒的时候,阿阮突然问道。
安宁的电子眼闪了闪蓝光。
“六个小时前,前线科考车和本舰进行过最后一次通讯。高压冷气团过境期间,通讯断绝,目前仍未恢复。”
“这样啊……”阿阮的眉头拧了起来,“说起来,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应该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吧?”
“是的。按照惯例,科考队在十天前就应该停止前进、返程,并在五天后回归科考站,结束为期一月的考察任务。”
安宁关上垃圾炉的进口,垂着眼睑,滴水不漏地说道。
“但是……”
“但是?”
安宁踌躇片刻,决定还是向阿阮坦白,开诚布公地交代一下。
只要对方问起,她就不会骗人。
只要她问。
“但是,根据最后一次通讯的地址推测,教授他们并没有在十天前选择返程。”
安宁随手一划,一道投影光幕展现在她和阿阮之间。
如同横版卷轴一样铺开的光幕上,是她十年精心测绘的塞西莉亚冰原,每一处三维建模都栩栩如生。
万年风雪号和依托飞船展开的科考站作为坐标原点,一条红色蜿蜒虚线勾勒出科考队的路径,这条曲线越过了平坦广阔的冰原,向着远方一直延伸。
红色虚线上,有一枚黄色的图钉扎在那里。
安宁指着它解释道:
“如果以三十天考察为期,科考队在第十五天会抵达这个位置,之后碍于燃料、食物等携带补给的数量,就应该从这里返程。”
她的手指再度移向远方,敲了敲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但是,教授他们没有在这里回返,反而是继续前进。”
“一开始,万年风雪号还能和科考车维持比较稳定的通讯,可在越过一条线之后……”
安宁的手指在投影地图上勾勒出一条冰蓝虚线。
“在越过这条线之后,通讯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变得很不稳定,我无法确定他们的具体路线。”
“但在标注了寥寥数次的有效通讯之后,我可以比较有把握地说,科考队是在靠近‘大裂谷’的方向。”
“大裂谷……”
阿阮喃喃自语道。
在安宁手指停下的地方,是这颗星球表面最显眼的一道伤疤。
大裂谷。
它位于塞西莉亚冰原的边缘,是塞西莉亚星地壳运动最活跃的区域,也是这颗极地行星上最危险的地方。
这片区域常年被极地风暴与强磁干扰所笼罩,即使是安宁的“雪鸮”无人机群都很难深入。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阿阮并不清楚父母这次考察任务的目标,这种事情除非她去问,否则他们从来不会主动跟她讲。
可能是他们信任安宁,可能是想把家庭和工作分开,可能是……
这些可能都没有什么意义,重点是,她现在要知道他们在哪里!为什么在那里!
“寻找‘热源’。”
安宁道:“梅教授一直相信,塞西莉亚星能保持现在的生态循环,是因为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热源。”
“而大裂谷,就是最可能的入口。”
“他们可能是有什么新发现,现在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大概。”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宁难得地不太有什么底气。
“……就这样?”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想,连我和安宁姐都不管了吗?阿阮想到。
“就这样。”
二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在从垃圾炉回生活区的路上,阿阮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安宁一如既往地为她做好晚饭,阿阮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安宁姐。”
尚且青涩的少女,青绿双瞳中闪烁着决意。
“我们得去找他们。”
“驳回。”
安宁想都没想地断言道。
似乎是发觉自己的失言,她开始长篇大论地向阿阮说明她做出这个判断的理由:
“大裂谷的环境极端恶劣,贸然前往风险极高。而且现在通讯断绝,在缺乏必要信息的情况下,这不是救援,是送死!”
“根据监护协议,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根据条例,当领队和副领队失联超过规定时限,作为正式研究员的我有权接管科考队的指挥权,组织搜救行动。”
阿阮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得让安宁感到陌生。
“而且,安宁姐,你是辅助型的助理AI。”
“在失去上位指令的情况下,你必须响应继任指挥的一切合理指令。”
安宁愣住了。
“你拿条例和协议来压我?!”
她看着阿阮,眼神里满是惊愕。
阿阮直视着安宁的双眼,毫不胆怯:“我要去救他们。”
在对视中,是安宁率先败下阵来。
“……你是真的长大了,阿阮。”